伴随着开业第一天的鞭炮声散去,南城先锋服饰算是黄金地段扎下了根。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店里的生意越烧越旺。

夏晚秋招来的女工从五个增加到了十五个,两班倒着绑皮筋煮染料,依然供不上前面店铺卖的速度。

这几天路长明半夜做梦都在乐呵呵数钱。

可好景不长,开业的第八天中午变故来了。

“砰!”

一件汗衫被重重拍在柜台上。

“你们这家黑心店!赚这种昧良心的钱,也不怕遭报应!”

一个中年女人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在店里大骂起来,她身后还拽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最扎眼的是,小姑娘的脖子,手臂,只要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被染成了一片蓝色,看着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

店里正在挑衣服的顾客全被这一嗓子惊动了,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路长明哪见过这阵仗,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搓着手赔笑:

“这位大姐,您别动怒,有话好好说,这衣服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瞎啊!”女人指着女儿身上的蓝印子,唾沫星子乱飞:

“我昨天在你们这儿花了十块钱买的破衣服!今天我闺女穿着去上课,出了点汗,好家伙,掉色掉的洗都洗不掉!你们卖的是毒药吧!”

“不能啊!我们这都是高温煮过固色的……”路长明顿时慌了神。

这年代的人做生意讲究实在,一听自家东西出了质量问题,他第一反应就是理亏,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大姐,对不住对不住,可能是这件没煮透,我退钱,双倍退您行吗?”

站在旁边的路洲眉头微皱,刚想开口阻拦,夏晚秋抢先一步上前。

她按住路长明拿钱的手,然后捻了捻那件衣服的布料,又翻开衣领看看里面的走线。

只看两眼,紧张的脸冷下来。

“长明,把钱收起来。”夏晚秋拿起那件掉色的衣服,转头说:

“大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衣服,根本不是我们先锋服饰卖出去的。”

“你胡说八道!想赖账是不是!”女人更来劲了,声音拔高:

“全南城就你们一家卖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不是你们家的是谁家的?”

夏晚秋临危不乱,从旁边衣架上取下一件正品,两件衣服并排放在柜台上。

“各位街坊都长眼了,可以凑近看看。”夏晚秋指着布料:

“我们家的底衫,是第三针织厂的正规纯棉货,摸在手里柔软厚实,你拿来的这件,里面掺了至少一半化纤,滑溜溜不透气,根本挂不住染料。”

她又翻开衣服的下摆:

“再看这包边,我们雇的都是厂里的熟练女工,走线平整,一寸九针。

你这件的缝线歪歪扭扭,线头全露在外面,大姐,你仔细想想,这件衣服真是从我这店门里买出去的吗?”

周围的顾客都不是傻子,凑近一看一摸,高下立判。

女人愣住了,气焰顿时消了一大半,支支吾吾起来:

“我……这衣服是我男人昨天买回来的,他说就是在这条街上,说是搞什么特价,五块钱一件……”

五块钱一件?

路长明敏锐捕捉到信息,脸色骤变。

路洲冷笑一声:“长明,不用问了,有人在外面截咱们的胡呢。”

路长明一听有人在背后搞鬼,二话不说冲出店门,夏晚秋和路洲也紧跟其后。

三人走到商业街拐角,也就是去先锋服饰店的必经之路。

只见两个穿着破洞牛仔流里流气的街溜子,正拦住几个走的年轻人。

“哥们,买扎染衫啊?别去前面那家冤大头店了,十块钱一件抢钱呢!去我们东街录像厅旁边的摊,一模一样的货,五块钱拿走!童叟无欺!”

几个年轻人一听便宜了一半,立马跟着走了。

路长明看得两眼喷火,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正是之前跟在地头蛇赵三后面的小弟!

“妈了个巴子的!这帮地痞流氓,明抢咱们的生意,还拿烂货砸咱们的招牌!”路长明气的浑身发抖。

转头看了看,顺手抄起一根棍:“我今天非去把他们的破摊砸了!”

“站住!”

“路老板,你拦我干啥!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路长明双眼通红。

这几天他刚体验到做生意的甜头,现在有人要砸饭碗,老实人拼命的心都有了。

路洲从口袋掏出一个穿越前带着的zippp打火机,点根烟吸了一口。

“长明,用棍子砸摊子,那是混混才干的事,咱们现在是穿皮鞋的生意人,生意上的事,得用生意人的规矩来办。”

路洲吐出一口烟圈:

“做买卖赚钱,遭人眼红是迟早的事,你能砸他一个摊子,能砸全南城所有的摊子吗?只要有利润,明天就会冒出李三王四来仿咱们的衣服。”

夏晚秋听懂了路洲的意思,有些担忧的问:

“路老板,那咱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用烂货抢客吗?再这么下去,大家伙儿都以为扎染衫掉色,咱们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这就引出了今天要学的第二课。”路洲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面招牌:“这课的名字叫品牌护城河。”

“品牌……啥河?”路长明挠了挠头。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想学都学不会,想仿都仿不了的绝招。”

路洲把烟头扔地上碾灭:

“晚秋,你先回店里,安抚好那个退货大姐,原价退给她十块钱,再白送她一件咱们的正品当赔罪。”

“可是那衣服不是咱们的啊……”路长明心疼钱。

“这点格局都没有?咱们花十块钱,买的是她在外面帮咱们宣传好名声!”路洲瞪了老爹一眼,随即安排道:

“长明,你现在去录像厅那边,打扮一下别声张,花二十块钱买四件他们的货回来,记得要让他们给你开收据。

随便写在纸上都行,只要有他们的签名或手印。”

“买他们的破烂干啥?”

“留证据,送他们上路。”路洲冷冷一笑:“然后,你再跟我去一趟第三针织厂,找老刘。”

下午一点,第三国营针织厂厂长办公室。

老刘看着路洲扔在桌上的几件冒牌货,气的直拍桌子。

“简直是胡闹!这种破网眼布也敢拿出来卖?这是败坏市场风气!”老刘气愤道。

“刘厂长,他们不仅败坏市场,更是在败坏咱们第三针织厂的声誉。”路洲坐在沙发上:

“全南城都知道先锋服饰是您授权的经销点,现在外面都在传,第三针织厂卖的衣服穿了掉色毒皮肤。

这要是传到市领导耳朵里,您明年的先进评比还能有戏吗?”

路洲一番话直接戳中老刘的心。

在八十年代,国企厂长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政绩。

“路老弟,你说得对!这绝对不行!”老刘急了:

“你脑子活络,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两步走。”路洲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步,防伪,我需要织带车间连夜赶制一批领标,用红线绣上‘第三针织厂与先锋服饰联合出品’的字样。

这东西技术门槛不高,但那些小作坊绝对弄不出来这种精细的织锦标。”

“没问题!我这就安排车间去办!”老刘一口答应。

“第二步……”路洲身体前倾,眼神闪过一丝寒光:“杀鸡儆猴。”

路洲掏出路长明要回来的收据,推到老刘面前。

“刘厂长,您是老国营的人,市里的人脉广,这帮人打着我们的旗号低价倾销,不仅是造假,更是严重的偷税漏税和扰乱市场经济秩序。”

路洲压低了声音:

“现在正值严打尾声,市里抓典型都抓疯了。

麻烦您给工商局和税务局的熟人打个电话,就说有人在东街录像厅非法囤积劣质化纤物资,逃避税收数额巨大。

让他们下午直接带人去抄底。”

站在一旁的路长明听的后背冒凉气。

他原本只想打对方一顿出出气,可路洲这招是直接借官方的刀,把这帮造假的人往死里整啊!

老刘看了眼桌上的收据,又看了看路洲,心里不禁暗暗吃惊,这年轻人手段实在太老辣了!

“好!我这就打电话!工商科的张科长我熟的很,一抓一个准!”老刘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

下午四点,南城东街录像厅旁的一个大院子里。

满脸横肉的钱大金,光着膀子坐在一堆冒牌货中间,美滋滋数着一大把毛票和十块钱。

作为南城有名的黑市倒爷,眼看着先锋服饰赚大钱,他立刻动了歪心思。

用最廉价的工业染料和化纤布仿造了一批,虽然颜色一洗就掉,但架不住便宜,这几天着实捞了不少。

“钱老板,咱们这衣服掉色太厉害,好几个小年轻回来找麻烦了。”一个小弟有些担忧的凑过来。

“怕个鸟!钱都进了老子口袋,还能吐出去?”钱大金往地上啐了一口:

“再去火车站招几个盲流,明天去先锋服饰门口拉客,老子要生生饿死他们!”

话音刚落,院子的大铁门被一脚踹开。

钱大金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十几个穿大檐帽制服笔挺的稽查人员和税务局干事冲了进来。

“全都不许动!”为首的张科长大吼一声。

钱大金手里的钱撒了一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平时虽然打点过一些小片警,但哪儿见过市局直接跨区联合执法的阵仗!

“你就是钱大金?”张科长冷着脸走过来,手里拿着路洲提供的收据:

“有人举报你非法生产销售伪劣商品,扰乱国企正常经营,并涉嫌偷漏巨额税款,把账本交出来,库房打开!”

“科长,误会!都是误会啊!”钱大金双腿发软往张科长手里塞烟。

“少来这套!”张科长一把推开:“全部查封!人带走回去接受调查!”

几个干事冲进库房,拉出了几千件还没来得及卖的冒牌货,全扔上了大卡车。

钱大金和几个小弟被戴上手铐押进了警车。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加偷税漏税,足够钱大金在号子里蹲好几年了。

傍晚时分,路长明在门外竖了一块崭新的红木牌,上面用醒目的黄漆写着几行大字:

认准正品,谨防假冒。

本店所有扎染服饰,均带有“第三针织厂x先锋联合”专属领标。

非本标产品,均为劣质有害仿冒,请广大顾客擦亮眼睛,切勿贪图便宜损伤肌肤!

携带仿冒品来本店举报者,购买正品可享八折优惠!

这手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加营销反转,直接引爆了南城年轻人群体。

之前去东街被坑的人,气愤的跑来声讨骗子,顺便拿着八折优惠高高兴兴买了正品回去。

店里的生意不仅没受挫,反而比前几天更火爆了。

路长明站在柜台后,看着排队交钱的顾客,再转头看看那块木牌,整个人像被洗礼了一遍。

他终于明白路洲说的话了,生意上的事,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脑子和手段才是好刀。

“路老板……”趁着没人的空当,路长明走到路洲身边:“你这一手,真是绝了,那个姓钱的这辈子算是翻不了身了。”

“商场如战场,对付这种没底线的苍蝇,就得一巴掌拍死,连喘气的机会都不能给他留。”

路洲看着正在给顾客耐心讲领标的夏晚秋,眼神柔和起来:

“有了护城河,以后这店才真正是咱们老路家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