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和谐而温暖。小军在旁边写作业，不时抬头偷看；贝贝趴在奶奶膝头，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几根毛线头。

"妈，明天去二嫂家，咱们带什么礼物好？"红英突然问道，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杨秀珍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来："我想着带两瓶茅台，一条'大前门'，再加上你大舅给的腊肉和干蘑菇。"她瞥了眼正在厨房收拾的晓兰，压低声音，"建华说秦家老爷子喜欢喝茶，把咱家那罐龙井也带上。"

红英咬了咬下唇："会不会太贵重了？茅台现在可不好买，供销社都要凭票的。"杨秀珍手上的毛线针顿了顿："之前就买了几瓶，一直没舍得喝。"她看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晓兰背影，轻声道，"秦家条件比咱们好。带普通东西怕人家看不上眼。"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再说，你二哥他们要去深圳的事..."

话没说完，但红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这不仅是年礼节数，更关乎二哥一家的前程。她点点头，继续织起围巾，这次针脚比之前整齐多了。

初六中午，杨家小院比往常热闹许多。杨秀珍早早起来，把要带的礼物一样样检查、包装。两瓶茅台用红纸仔细包好，又套上尼龙网兜；一条"大前门"香烟装在印有"喜"字的硬纸盒里；腊肉和干蘑菇分别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还用红绳扎了个漂亮的十字结。

"妈，您看这件衣服行吗？"红英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棉衣，里面是白底红花的毛衣，显得干净利落。她不安地扯了扯衣角，这是她最好的一身衣服，平时舍不得穿。

杨秀珍上下打量一番，帮女儿整了整领子："好看，就是头发再梳整齐些。"她伸手拂去女儿肩上并不存在的线头，忽然发现红英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不禁有些恍惚，"转眼间，我家红英也是大姑娘了..."

"妈！"红英红着脸跺脚，转身跑回屋里照镜子去了。

杨秀珍笑着摇摇头，朝屋里喊："芳芳，小军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芳芳牵着儿子走出来，小军穿着崭新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小脸洗得白里透红，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

杨秀珍蹲下身："今天去你二婶家，要懂礼貌，知道吗？"

小军挺起胸膛："知道！不能乱跑，不能要东西，要说'谢谢'！"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还有，贝贝哭的时候要哄她。"

晓兰抱着贝贝出来，小姑娘穿着红色灯芯绒棉衣，配着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像个洋娃娃似的可爱。

"都齐了吧？"杨秀珍最后检查了一遍礼物，"烟、酒、腊肉、干货...对了，还有给贝贝外公外婆织的毛线袜。"她从兜里掏出两双厚实的毛袜，这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袜口还织了简单的花纹。

晓兰接过袜子，眼眶有些发红："妈，您太费心了..."她摸着袜子上细密的针脚，知道婆婆熬了多少夜。

"应该的。"杨秀珍摆摆手，"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一家人分乘两辆自行车和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浩浩****向秦家出发。小军坐在父亲的车后座上，兴奋地东张西望；贝贝则被妈妈裹在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杨秀珍坐在三轮车上，怀里抱着装礼物的布兜，芳芳和红英一左一右护着她，生怕颠簸的路况让老人家不舒服。

远远地，就看到秦母站在院门口张望，一见他们来了，立刻迎上来。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件墨绿色外套，脖子上围着条浅色丝巾，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哎哟，可算来了！"秦母一把拉住杨秀珍的手，声音洪亮，"老姐姐，路上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眼睛却扫过杨秀珍怀里的礼物，尤其是那两瓶茅台的形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杨秀珍笑着递上礼物："过年好，一点心意。"

"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秦母嘴上推辞，手却接得利索，"快进来快进来，老秦，亲家来了！"

秦父从堂屋走出来，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他接过建国手里的礼物，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屋。堂屋里已经摆好了瓜子糖果，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飘着淡淡的茶香。

小军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糖果盘上瞟；贝贝被晓兰抱在怀里，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外公外婆。杨秀珍注意到秦家的家具都是崭新的，墙角还摆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天线高高竖起。

寒暄中，秦父给每人倒了杯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杨秀珍小口啜饮，听着儿子们和亲家公谈论工厂里的新鲜事，女人们则聊着家长里短。

"芳芳是吧？常听晓兰提起你。"秦母拉着刘芳芳的手不放，"说你贤惠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芳芳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晓兰过奖了，我就是做些分内的事。"

"红英越来越漂亮了？"秦母又转向红英，上下打量着，"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呢，现在出落得这么水灵！有对象没有？"

红英的脸一下子红了，求救似的看向母亲。杨秀珍连忙解围："红英今年毕业，不急着找对象。"

"二十五了吧？不小啦！"秦母拍着大腿说，"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小伙子，都是吃商品粮的，要不要见见？"

红英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谢谢阿姨，我...我还不急..."

晓兰看出小姑子的窘迫，赶紧岔开话题："妈，饭好了吗？孩子们都饿了。"

"好了好了，这就开饭！"秦母这才放过红英，转身去厨房张罗。

秦家的饭菜确实丰盛：红烧鲤鱼、糖醋排骨、白切鸡、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盘油焖大虾，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可是老秦托人带回来的，专门留着今天吃。"秦母骄傲地介绍着，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只虾，"别客气，多吃点！"

小军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虾，好奇地用筷子戳了戳。芳芳小声教他如何剥虾壳，动作轻柔而耐心。贝贝则坐在特制的高凳上，由晓兰喂着吃鸡蛋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秦母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从晓兰小时候的趣事说到现在的工作，又夸罗家家风好，婆婆明事理，妯娌和睦。

"晓兰这孩子有福气啊，"秦母给杨秀珍斟满酒，"能嫁到你们这样的好人家。以后又要去深圳发展，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