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建华和晓兰面面相觑，红英低头绞着衣角。只有贝贝在里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对这场即将爆发的家庭风波一无所知。
"老二，你们两口子铁了心要去？"杨秀珍盯着儿子的脸庞，试图从中找出年轻时的模样，"去那边什么都要从头再来，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妈！"建华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我们老师说了，那边发展机会多，比留在县城发展要好得多！"
晓兰小声补充："去那边我们发展空间更大，我们想...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
"你们想没想过孩子？"杨秀珍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么远的地方，生病了谁照顾？上学怎么办？你们连个亲戚都没有..."
建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特区新建了职工子弟学校，报纸上说比咱们这儿的学校条件好多了，有电风扇，还有..."
"那红英呢？"杨秀珍突然转向女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好不容易考上师范，马上就要分配工作了..."
红英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时眼里闪着坚定的光，"妈，我想试试。"她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杨秀珍心上，"就三年，不行我就回来。再说，有二哥二嫂在那边，我们互相也有照应。"
杨秀珍看着眼前的三张年轻面孔，她站起身，声音疲惫："天不早了，都睡吧。这事...明天再说。"
夜深了，杨秀珍躺在**辗转难眠。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寂静。她想起前世彩色电视机里播放的深圳高楼大厦，商店橱窗里展示的时髦服装，还有那些谈论着"改革开放"的年轻人...。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杨秀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五斗柜最底层摸出个铁盒。铁盒已经有些生锈，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家人的照片，最上面是今年春节拍的全家福：她跟大儿子建国一家三口坐在前排，建华抱着贝贝和晓兰站在后边，红英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最右边，笑得灿烂。
照片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活。杨秀珍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孩子们的脸，突然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放下照片，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红英正在灶台前倒水，见母亲进来吓了一跳。"妈，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杨秀珍在板凳上坐下，灶膛里还有余火，映着她眼角的皱纹，"红英，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红英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她手忙脚乱地去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您...您听谁胡说的..."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杨秀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立刻蹿高了些，"上次你回来，围巾上那个钢笔印，还有你总是一个人发呆傻笑..."
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红英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他...要去那边大学教书..."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杨秀珍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感受着发丝从指间滑过的触感。当年那个叛逆、恋爱至上的姑娘，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这让她既欣慰又心酸。
"明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叫那个小伙子来家吃顿饭。"
红英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花："妈！"
"先别高兴。"杨秀珍板起脸，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柔软，"我得看看是什么人把我闺女的魂都勾走了。"她伸手拂去女儿脸上的泪珠，"要是人品不行，说什么也不准你去。"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杨秀珍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看见红英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站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上冲她挥手。身后是抱着贝贝的建华夫妇，再远处，建国一家正从绿皮火车上走下来。所有人都笑着，那笑容既熟悉又陌生。
晨光透过窗纱照在铁盒上，全家福里的笑容熠熠生辉。杨秀珍知道，无论她如何不舍，时代的大潮已经涌来，而她的孩子们，正迫不及待地想要乘风破浪。
第二天清晨，鸡刚叫过头遍，红英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杨秀珍在朦胧中听见女儿在院子里打水的声音，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披衣起身，透过窗缝看见红英正用力刷洗着那张平时只有过年才会搬出来的八仙桌，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么早折腾什么？"杨秀珍推开门问道。
红英惊得差点打翻水盆，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妈，您再睡会儿吧，我...我把屋子收拾收拾。"
杨秀珍看着女儿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一夜没睡好。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灶台里的火刚生起来，建华就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妈，今天是要来客人？"建华接过母亲手中的柴火，"红英天不亮就把我和晓兰吵醒了，非要我们带着贝贝去买肉。"
杨秀珍往锅里添水的动作顿了顿："你妹妹没跟你们说？"
建华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立刻窜高了几分："说是她那个师范学校的老师要来。"他抬头看了眼母亲的脸色，"就是...可能跟去深圳有点关系。"
水瓢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杨秀珍沉下脸："你早知道了？"
"也就前两天听红英提了一嘴。"建华挠挠头，"那老师好像调去深圳大学了，说是能帮红英安排工作..."
杨秀珍手里的菜刀重重落在案板上，一根萝卜应声断成两截。建华识相地闭了嘴，专心烧火。
日头爬上树梢时，晓兰带着贝贝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斤五花肉和一条活鱼。红英立刻围上去，接过东西就开始忙活，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