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周文彬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杨秀珍这才发现,自己竟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该回去了,"年轻人站在堂屋中央,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谢谢您的招待。"

杨秀珍点点头,突然问:"你父母知道红英吗?"

周文彬的嘴角微微上扬:"知道。"

这个回答让杨秀珍稍稍安心一点至少不是遮遮掩掩。她跟着送出门。

"阿姨,我下周再来拜访您。"周文彬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突然回头,"如果您同意,我想正式向红英提亲。"

红英惊得手足无措。杨秀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自行车铃铛声渐渐远去。红英站在院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杨秀珍望着女儿的背影,突然意识到,那个扎着羊角辫小女孩,真的已经长大了。

省教育厅家属院的阳台上,周母郑玉兰正小心翼翼地熨烫着一条淡紫色真丝围巾。这是她托人从上海捎来的,边缘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熨斗划过丝绸表面时,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烫坏这价值不菲的料子。

电话铃突然响起,郑玉兰放下熨斗快步走进客厅。红木茶几上的电话机旁摆着全家福,照片里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周父坐在正中,三个子女按长幼顺序站在后排。她的小儿子周文彬站在最边上,戴着黑框眼镜,嘴角挂着腼腆的微笑。

"喂,文彬啊。"郑玉兰的声音立刻柔软下来,这是她从小就是她的心头肉,"见到红英妈妈了?...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难得兴奋的声音,郑玉兰边听边不自觉地点头,手指绕着电话线打转。周父周志刚从书房探出头,摘下老花镜,用口型问:"怎么样?"

郑玉兰捂住话筒,眼睛亮晶晶的:"他说红英妈妈问起我们了!"

周志刚挑了挑眉,踱步过来接过电话:"文彬,你把情况都跟人家说明白了没有?...什么?提亲?"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郑玉兰赶紧拍了他一下。

挂断电话后,老两口面面相觑。

"这小子,动作倒是快。"周志刚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郑玉兰已经回到阳台继续熨烫那条围巾,手指轻轻抚过丝滑的布料:"这颜色衬肤色,红英那孩子白,戴着肯定好看。"

周志刚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你真不介意对方是普通家庭的?"

"你当年不也是从村里考出来的?"郑玉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再说,能让我们家那个书呆子开窍的姑娘,肯定不简单。"

这话倒是不假。周文彬从小就是个特别的孩子,家里书柜已经塞不下他的藏书。哥哥姐姐都成家立业了,他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整天埋在书堆里。郑玉兰一度担心这个小儿子要孤独终老。

她清楚地记得,有天文彬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妈,"他眼睛亮得惊人,"我今天遇到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罗红英。周文彬在师范学院兼课时发现这个女生总是坐在第一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有一次讨论《红楼梦》里的女性形象,其他学生都在说林黛玉薛宝钗,只有红英举手提到刘姥姥的生存智慧。

"她懂得可多了!"周文彬当时这样对母亲说,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郑玉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围巾已经熨好了。她小心地把它叠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锦盒里,又系上丝带。

"老周,"她突然说,"咱们是不是该去见见红英母亲?"

周志刚推了推眼镜:"急什么,等文彬..."

"你儿子都准备提亲了!"郑玉兰瞪他,"按规矩,得我们先上门拜访才对。她家住在新街是吧?我让司机..."

"别动不动就叫司机。"周志刚打断她,"人家普通家庭,咱们别摆架子。坐公交车去,显得亲近。"

郑玉兰撇撇嘴,但也没反驳。她走进卧室,打开樟木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间游移:"穿这件藏青色的怎么样?太正式了...这件米色的又太时髦..."

周志刚在门口看得好笑:"又不是去参加外事活动,自然点就行。"

与此同时,打完电话的周文彬正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筐里放着红英偷偷塞给他的布包——里面是自家腌的咸菜和晒的柿饼。

"给你爸妈尝尝,"她当时红着脸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文彬摸了摸布包,心里暖暖的。

周家客厅里,电视机正播放着深圳特区建设的新闻。郑玉兰一边看一边记笔记,准备下次见面时跟红英聊聊。周志刚则翻出通讯录,开始联系在深圳工作的老同学——得提前帮孩子们打听打听那边的具体情况。

"你说,要不要给文彬在深圳买套房?"郑玉兰突然问。

周志刚皱眉:"别惯着他。年轻人自己打拼才有出息。"

"我就随口一说..."郑玉兰讪讪地低头,继续整理带给未来亲家的礼物清单。除了那条真丝围巾,她还准备了一盒龙井茶,两瓶茅台——都是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用。

楼上传来开门声,大女儿周敏一家来了。郑玉兰赶紧迎上去,小外孙女扑进她怀里:"外婆!小舅舅真的要结婚啦?"

周敏笑着摇头:"妈,您别太激动。文彬才第一次上门,离结婚还早着呢。"

"你不懂,"郑玉兰神秘地眨眨眼,"你弟弟那个性子,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夜深了,周文彬躺在**辗转反侧。他想起临走时杨阿姨复杂的眼神,既欣慰又担忧。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树梢。同样的月光也照两个失眠的母亲身上——一个在担心女儿的未来,一个在筹划儿子的婚事。

周文彬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摆着他和红英在图书馆前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第二天清晨,郑玉兰起了个大早。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一对祖传的玉镯。

"妈,您这是..."周敏惊讶地看着母亲。

郑玉兰轻轻抚摸玉镯:"给你未来弟妹的见面礼。"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我嫁给你爸时,婆婆给的...那时候多稀罕啊..."

周敏握住母亲的手:"红英家条件一般,您别..."

"我知道。"郑玉兰打断她,"正因为这样,才更要郑重。人家把女儿养大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