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周文彬的母亲郑玉兰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涤纶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发髻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银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站在门口,不自觉地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领口处徘徊了两下才放下。
"就这桌吧,靠窗,亮堂。"郑玉兰指着靠窗的一张八仙桌,回头对跟在后面的丈夫周志刚和儿子周文彬说道。她的目光随即越过他们,热切地望向门口,"她们应该快到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文彬站在父亲身旁,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父亲去年从广州带回来的灰色西装。他的目光频频投向门口,喉结上下滚动着。
"紧张什么?"周志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有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喜事。"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显得格外精神,但整理袖口的动作却泄露了一丝不自在。
"爸,我不是紧张,我是..."周文彬的话被门口出现的身影打断。杨秀珍带着女儿罗红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罗红英的二哥罗建华。
郑玉兰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但笑容略显僵硬:"哎呀,可把你们等来了!"她伸出手,又迟疑了一下才握住杨秀珍的手,"秀珍...同志,路上还顺利吧?"
杨秀珍的手只是轻轻碰了碰郑玉兰的手就收了回来,脸上挂着礼貌而克制的微笑:"还好,公交车不算太挤。"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家人,最后落在周志刚身上,微微点头致意。
罗红英确实光彩照人。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看到周文彬,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阿姨好,叔叔好。"罗红英轻声问好,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周文彬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正要回应,罗建华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周叔周婶好,我是红英的二哥罗建华。"他的声音洪亮,握手有力,打破了片刻的尴尬。
周志刚握住罗建华的手,脸上露出笑容:"听文彬提起过你。""罗建华憨厚地笑了笑,转头对周文彬眨了眨眼睛,"文彬,你小子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啊。"
周文彬笑着捶了下罗建华的肩膀:"二哥,你就别取笑我了。"这个熟悉的互动让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来来来,都坐都坐。"郑玉兰热情地招呼着,但手势略显夸张,明显是在掩饰紧张。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给罗红英,"红英啊,这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罗红英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母亲。杨秀珍微微点头后,她才双手接过:"谢谢阿姨。"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差点没拿稳那个红纸包。
杨秀珍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确良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圈固定。她坐下时,轻轻抚平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周大哥在教育厅工作?"她开口问道,语气礼貌而克制。
"是啊。"周志刚回答,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听说秀珍同志以前在纺织厂?"
"嗯,质检科。"杨秀珍简短地回答,然后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杯上。
一阵沉默降临。郑玉兰清了清嗓子,拿起茶壶给每个人添茶,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我们两家聚在一起,"郑玉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显得有些刻意,"是为了文彬和红英的事。"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我们很喜欢红英这孩子。"
周文彬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住了罗红英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轻轻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罗红英偷偷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家文彬也是好孩子,"周志刚接过话头,他语气中带着自豪,但说完后立刻看了杨秀珍一眼,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杨秀珍微微点头,目光若有所思:"红英还没毕业,这么早定下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留下未尽之言。
"不早啦!"郑玉兰立刻说道,声音提高了八度,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又压低声音,"文彬都快三十四了..."她转向罗红英,眼中带着刻意的慈爱,"红英今年二十五了吧?正是好年纪。"
罗红英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周文彬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像两片粉色的花瓣。
"我们家的意思是,"郑玉兰环视一周,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彩礼给八百,外加'三转一响',一样不少。"说完后,她紧张地看着杨秀珍的反应。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八百元在1981年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近两年的工资。而"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更是当时最体面的聘礼。
杨秀珍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周家太客气了。"她的回应礼貌而平淡,让人猜不透想法。
"妈!"周文彬惊讶地看向母亲,他没想到家里会准备这么多。
郑玉兰得意地笑了笑,但眼神依然紧盯着杨秀珍:"现在就文彬没成家了,不给他给谁?再说红英这样的好姑娘,值得最好的。"她说着,伸手想拍拍罗红英的手背,但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落下。
杨秀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既然周家这么有诚意,我也说说我们家的陪嫁。"她掰着手指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城西的门面房一间、纺织厂的老房子一套、六床新被子、四个保温瓶、两套搪瓷盆..."
每说一样,郑玉兰就点一下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好好好,亲家真是大方人。"称呼已经从"同志"变成了"亲家",但语气中的客套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