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兰市上空,把火车站的水泥地面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沥青融化的刺鼻气味。杨秀珍抱着昏昏欲睡的贝贝,汗水顺着她斑白的鬓角往下淌,在后颈处汇成一条细流,浸湿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衣领。大孙子罗军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促:"奶奶快点!爸爸说部队的车就在前面!"他崭新的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军军,慢些走,奶奶跟不上。"刘芳芳轻声呵斥儿子,声音里透着疲惫。她转身想接过婆婆怀里的贝贝,"妈,我来抱着贝贝吧。"

杨秀珍摇摇头,手臂下意识地把小孙女搂得更紧了些:"你拎着网兜呢,里头都是易碎品。"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孙女,贝贝脸蛋通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两天前在老家火车站与父母分别时,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拳头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开,最后是杨秀珍硬把她抱上了火车。一路上,贝贝就像霜打的茄子,连最爱的山楂糕都只吃了小半块。

"建国!这儿!"刘芳芳突然踮起脚尖挥手,网兜里的搪瓷缸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罗建国小跑回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军装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结实的脊梁上。他先接过母亲怀里的贝贝,孩子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妈,车就在前面,咱们回家。"罗建国先把行李搬到车上回来接她们,他粗糙的手指在贝贝额头上轻轻一抹,擦掉一层细密的汗珠。

"家"是兰市郊区的部队大院。吉普车驶过尘土飞扬的公路,拐进一道刷着"军事管理区"字样的铁门,眼前豁然开朗——整齐的砖红色三层楼房排列在道路两侧,楼前是统一规整的小花坛,里面种着耐旱的月季和冬青。几个系红领巾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跳皮筋,欢快的童谣声透过车窗飘进来:"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3号楼2单元201,咱们住二楼。"罗建国停好车,从母亲怀里接过熟睡的贝贝,孩子的小脸在他肩头蹭了蹭,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小可怜,累坏了。"

新家是两室一厅的格局,白墙水泥地,家具简单但齐全。杨秀珍把贝贝放在主卧的大**,轻轻摇着从老家带来的蒲扇。这蒲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扇面上用红线绣着"平安"二字。刘芳芳麻利地拆开行李,动作利落地像在部队出操,她把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放在洗脸架上,又把全家福照片端正地摆在五斗柜上。罗建国带着儿子去食堂打饭,临走时特意检查了窗户插销——这里风沙大,稍不注意就会满屋尘土。

窗外传来部队训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震撼人心。

"唔...妈妈..."贝贝突然在睡梦中啜泣起来,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杨秀珍赶紧握住那只小手,轻声哼起老家的童谣:"月娘娘,亮堂堂,照着娃娃入梦乡..."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孩子柔嫩的手背。孩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刘芳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小毛巾,"妈,贝贝还是睡不踏实?"

"是啊,梦里都在找妈。"杨秀珍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梳理着贝贝汗湿的刘海,"这么小的孩子,突然离开父母..."

刘芳芳坐到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贝贝汗湿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慢慢会好的。我和建国商量了,先把大房间给您和贝贝住,我和建国住小间,军军睡客厅的折叠床。"

"这怎么行..."杨秀珍下意识要拒绝,却被儿媳妇坚定的眼神止住了。

"妈,您别推辞。"刘芳芳声音温柔但坚定,"贝贝需要您照顾,晚上起夜什么的方便。军军都十岁了,男孩子吃点苦没事。"

晚饭后,罗建国在阳台上支起钢丝床,和儿子一起乘凉。夏夜的风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罗军趴在父亲膝盖上,听他讲部队里的趣事,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楼下传来悠扬的手风琴声,是隔壁楼的李参谋在练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刘芳芳收拾完碗筷,发现婆婆正在厨房熬米糊。煤油炉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米香混合着水蒸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妈,您这是?"

"贝贝醒了肯定饿,我先备着。"杨秀珍搅动着小锅里的米糊,木勺在锅底划出规律的圆圈,"这孩子随她爹,胃娇气。"

刘芳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罐贴着"特供"标签的白糖,舀了小半勺放进米糊:"加点糖,孩子爱吃。"

深夜,贝贝果然哭醒了。杨秀珍刚起身,刘芳芳已经披着衣服进来,发梢还带着水汽——她总是等全家睡下后才洗漱。"妈,您睡吧,我来。"她熟练地抱起贝贝,摸出床底下的小尿盆,又用温热的米糊哄住了孩子的哭声。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刘芳芳温柔的侧脸上。她轻轻拍着贝贝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怀里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第二天一早,罗建国就去团部报到了。他临走前把热水瓶灌满,又检查了厨房的煤油存量。刘芳芳穿上崭新的确良衬衫把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发卡是婆婆送的:"妈,我今天去兵工厂报到,中午不回来吃饭。饭菜在锅里热着,您记得吃。"

"放心去吧。"杨秀珍正给贝贝扎小辫,灵巧的手指编出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乖巧得像只小绵羊。"军军呢?"

"去大院子弟小学报到啦!"罗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红领巾歪在一边,膝盖上还沾着操场的黄土,"奶奶!老师说我可以上四年级!"看见妹妹坐在凳子上晃着小脚,他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个纸包,"看,学校发的江米条,给贝贝留的!"纸包已经被汗水浸湿一角,但里面的点心还完好无损。

贝贝怯生生地接过零食,小嘴抿了抿,突然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哥哥谢谢..."这是她离开父母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罗军高兴地蹦起来:"奶奶!贝贝说谢谢了!"他小心翼翼地摸摸妹妹的头,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好贝贝,下午哥哥带你去操场玩!那里有秋千,还有沙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