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珍点点头，脸上的忧虑却没有完全消散。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搪瓷茶杯边缘，茶水已经凉了，浮着几片泡开的茶叶。

"芳芳，你说..."她又抿了口茶，茶水苦涩中带着回甘，"深圳真的像建华说的那么好吗？一个月工资能买一台电视机？"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刘芳芳她抬头看了眼婆婆，发现老人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建华不会骗您的。"她斟酌着词句，"不过那边物价也高，房租、水电都比咱们这儿贵。但算下来，省下的钱还是多很多。"

"那你们..."杨秀珍欲言又止。刘芳芳她明白婆婆的意思，轻声说："建国是军人，情况不一样。再说我们在这儿也挺好的，罗军在学校表现不错，又有您帮忙照顾贝贝..."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杨秀珍望着远处暗下来的天空，几只归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屋檐。"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她喃喃道，"现在年轻人，就应该说走就走出去闯闯..."

夜深了，大院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罗建国洗漱完毕回到卧室，发现妻子还坐在床边整理今天收到的礼物。军用搪瓷脸盆里的水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背心里，凉丝丝的。

"怎么还不睡？"他问。刘芳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摊着几件色彩鲜艳的衣服、几包进口糖果和一个小巧的电子计算器。那个计算器是红英特意寄过来的，想到大嫂是财务，说是在深圳的百货公司里随处可见。"建国，我在想..."她咬了咬下唇，"咱们要不要也考虑去深圳？"

罗建国愣住了，毛巾停在半空。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窗外传来夜巡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你看，"刘芳芳拿起件连衣裙，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上去凉丝丝的，"这些东西在深圳可能很普通，但在这里就是稀罕物。"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建华说他们厂里缺管理干部，你这样的转业军人很受欢迎..."

罗建国在床边坐下。他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芳芳，我是现役军人，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再说，咱们在军区大院生活了这么多年，根都扎在这里了。"

刘芳芳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我就是随便想想。"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床头那盏台灯上，灯罩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今天看到大家那么羡慕的样子，突然觉得...也许我们也可以有不一样的生活。"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妻子跟儿子罗军站在旁边。

"等寒假去看看再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刘芳芳轻轻"嗯"了一声，开始收拾**的东西。她把那条连衣裙小心地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电子计算器被她放在书桌上。做完这些，她关掉台灯。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但她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信里描写描述的深圳。

深圳的十月，阳光依然炽热。罗建华站在深圳机械厂新落成的厂房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眯起眼睛，望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厂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老罗，发什么呆呢？新设备马上就要到了！"身后传来妻子秦晓兰的声音。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快步走来。

罗建华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我在想，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看看，变化多大啊。"

秦晓兰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去，崭新的厂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还能听到工人们忙碌的声音。她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是啊，深圳的变化太快了。夫妻俩并肩走向厂区大门，步伐坚定而有力。如今，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下，深圳机械厂已经焕然一新，成为特区重点扶持的企业之一。

厂区里，工人们正在忙碌。看到罗建华和秦晓兰走来，几个年轻工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招呼："罗工好！秦工好！"

罗建华微笑着点头回应。他和秦晓兰凭借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很快就在厂里树立了威信。罗建华负责全厂的技术革新工作，秦晓兰则主管产品质量检测部门。

"罗工，您来看看这个零件。"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部件，"按您上次教的方法加工的，但光洁度还是达不到标准。"

罗建华接过零件，用手指轻轻摩挲表面，又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刀具角度再调整两度，切削速度降低百分之十试试。"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画了几笔，"就像这样，明白了吗？"

年轻技术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明白了！我这就去试。"

秦晓兰在一旁看着丈夫指导年轻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知道罗建华在机械加工方面有着近乎天赋般的直觉，那些复杂的参数和工艺在他手中总能化繁为简。

"秦工！质检部有急事找您！"一个女工匆匆跑来。

秦晓兰立刻收敛笑容，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表情："出什么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