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的兰州,寒风呼啸,火车站的人流裹着厚重的棉衣匆匆穿梭。刘芳芳紧了紧围巾,把怀里两岁的贝贝又往军大衣里裹了裹。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兴奋的笑容,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张望着站台上的人群。
"婶婶,我真的能见到妈妈跟爸爸了吗?"贝贝奶声奶气地问道,小手攥着刘芳芳的衣领。
"当然能,等坐上这个大火车,睡几觉就到了。"刘芳芳亲了亲侄女的额头,转头看向正在清点行李的婆婆杨秀珍,"妈,您看还缺什么不?"
杨秀珍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都齐了,建国给带的军用水壶,晓兰寄来的奶粉,还有你腌的酱菜...","就是建国,本来说好一起走深圳的..."
刘芳芳跟建国原计划是建国跟着一起去深圳探亲,临行前却被紧急任务叫走了。
"奶奶,我把行李都捆好了!"十一岁的罗军小跑过来,额头沁着汗珠。半大小子已经长得快赶上刘芳芳的肩膀高了,背上背着两个包袱,手里还提着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
"军军真能干。"杨秀珍心疼地给孙子擦汗,"一会儿上车奶奶给你买汽水喝。"
远处传来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进站。人群开始**,刘芳芳一手抱着贝贝,一手搀着婆婆,罗军则像个小卫士似的在前面开路。寒风中,呼出的白气在四人面前交织,仿佛织就了一张温暖的网。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烟草和人体混合的气味。刘芳芳他们的位置在中铺和下铺,罗军利索地把行李塞到床底,又帮奶奶脱了棉鞋。
"妈,您睡下铺方便些。"刘芳芳把贝贝放在中铺,小姑娘立刻好奇地爬来爬去,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对面下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正捧着一本《无线电》杂志在看;中铺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一上车就脱了外套露出鲜红的毛衣;上铺则是个沉默的老农,蜷缩在角落里像块风干的腊肉。
"小朋友几岁啦?"红毛衣妇女笑眯眯地问贝贝。
贝贝害羞地往婶婶怀里钻,刘芳芳替她回答:"两岁多了。大姐您这是去哪?"
"我去广州看儿子,他在那边当技术员。"妇女掏出一把瓜子分给她们,"带孩子出门可不容易,我儿子小时候坐火车,哭得全车厢都睡不着..."
正说着,列车猛地一晃,缓缓开动了。贝贝突然意识到什么,扒着窗户大喊:"伯伯!伯伯没上车!"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刘芳芳赶紧把侄女搂在怀里,"伯伯在部队有事,我们先去找妈妈跟爸爸还有姑姑跟姑父,记得照片上的人吗?"她从包袱里掏出全家福,贝贝抽噎着指认:"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个是奶奶..."
杨秀珍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贝贝军军,来帮奶奶分芝麻糖。"老人用食物转移着孩子们的注意力,车厢里渐渐弥漫开芝麻的香气。
夜幕降临,列车在陇原大地上隆隆前行。贝贝终于玩累了,蜷在奶奶怀里睡着,小手里还攥着照片。杨秀珍轻轻拍着孙女的背。
"芳芳,你也睡会儿。"杨秀珍小声说,"我看着孩子们。"
"妈,您先休息,我不困。"刘芳芳给婆婆掖了掖被角。老人坐了一整天车,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却还惦记着儿媳妇。
车厢顶灯熄灭,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夜灯。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刘芳芳听见对面下铺的干部在黑暗中叹气。
"同志,睡不着?"她轻声问。
"唉,第一次出远门,想家。"年轻人的声音有些窘迫,"您这是...?"
"带孩子去深圳探亲。"年轻人羡慕地说:"真好,一家人团聚。"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深圳现在到处是工地,您丈夫是建设兵团的?"
刘芳芳刚要回答,上铺的老农突然咳嗽起来,她连忙倒了杯热水递上去。老人粗糙的手接过搪瓷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凌晨时分,列车停靠在一个小站。刘芳芳看见站台上几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正在交接物资,月光下领章反射着微光。她第三天中午,列车在湖南境内突然减速。广播里说前方线路故障,要临时停车。贝贝已经坐不住了,非要罗军抱着在过道里走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贝贝扒着车窗。
卷发妇女突然惊呼:"哎呀,我的钱包不见了!"她翻遍行李,急得满头大汗,"刚才去厕所还在的!"
车厢里顿时**起来。刘芳芳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内兜——缝在衬衣里的两百块钱安然无恙。
乘务员赶来调查时,一直沉默的老农突然指着上铺的行李架:"那个蓝布包,刚才有人动过。"
果然,乘警在行李架角落找到一个被割开的蓝色旅行包,钱包就藏在老农的蛇皮袋后面。原来是个流窜作案的扒手,趁停车时从车窗溜了。
"老哥,多谢您了!"卷发妇女非要给老农塞苹果。
老人摆摆手,用浓重的方言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这场风波让车厢里的陌生人突然熟络起来。干部拿出扑克牌教罗军打"升级",卷发妇女帮着哄贝贝玩翻花绳,老农则和杨秀珍聊起了庄稼收成。刘芳芳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漫长的旅途也不那么难熬了。
第五天清晨,窗外的景色渐渐不同了。光秃秃的树木变成了常绿的灌木,田间劳作的农民戴着斗笠而不是裹着头巾。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暖意。
"到广东啦!"干部兴奋地说,"你们看,那边已经开始种第二季水稻了。"
贝贝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哈出一片白雾:"奶奶,太阳出来了!"
确实,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金色的阳光洒进车厢。刘芳芳帮侄女脱下厚重的棉袄,换上晓兰寄来的碎花夹袄。罗军更是热得直冒汗,却死活不肯脱秋裤——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嘱南方冬天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