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房子很快找到了买家——一对在科学院工作的双职工,出价八千二。这个价格比刘芳芳预期的要高出不少,她原本以为能卖到七千就不错了。
"这价格..."刘芳芳翻看着合同,有些迟疑地看向丈夫。
罗建国接过合同仔细检查:"科学院的人有保障,付款应该没问题。"他指着其中一条补充条款,"你看,他们同意一次性付清全款。"
签合同那天,刘芳芳把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了一遍。主卧的墙壁上,那些记录罗军身高的铅笔印清晰可见。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长短不一的线条。
"妈,别看了。"罗军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闷。他已经比最后那条线高出半个头了。
刘芳芳站起身,强笑道:"妈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
买家的女主人李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善解人意地说:"刘姐,要不...这些印记我们留着?等你们以后回兰州,还能来看看。"
刘芳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不过不用了。新家会有新的印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橡皮,递给罗军,"儿子,你来擦吧。这是你的成长痕迹。"
罗军接过橡皮,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擦掉了最上面那条。他转头对李梅说:"阿姨,剩下的...留着吧。就当是这房子的历史。"
李梅眼睛一亮:"好啊!我家小辉正好可以接着量。这多有意思啊,一面墙记录了两个孩子的成长。"
罗军的转学手续在罗红英的运作下异常顺利。那天晚上,罗红英专门从深圳打来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罗红英的声音因为长途线路的干扰有些失真,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嫂子校长看了小军的成绩单,特别是物理和数学的成绩,直接同意接收他进理科重点班!"
刘芳芳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真的?那...那太好了!红英,真是太谢谢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罗红英顿了顿,"对了,五金厂那边我也联系好了,你先去报到,等熟悉了环境,再慢慢接手超市的事。"
挂断电话,刘芳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在收拾书本的罗军。出乎意料的是,罗军并没有表现出太多高兴。
"妈,深圳中学...水平是不是比兰州一中差很多?"罗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刘芳芳一愣:"怎么会?你姑姑说了,那是特区最好的重点中学。"
罗军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安:"那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接收我?我在兰州一中只是中等偏上..."
罗建国正好走进来,听到儿子的疑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特区现在缺人才。你姑姑说,深圳中学的师资力量很强,很多老师都是从全国各地挖来的优秀教师。他们看中的是你的潜力。"
刘芳芳补充道:"再说了,你物理和数学不是经常考年级第一么?这就是你的优势。"
罗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刘芳芳知道,儿子是在担心适应新环境的问题。她暗自决定,到了深圳一定要多关注儿子的情绪变化。
出发前一周,军工厂的同事们为刘芳芳举办了欢送会。地点选在了厂区的小食堂,这是他们平时聚餐的老地方。二十多年的同事几乎都来了,连已经退休的老厂长也特意赶了过来。
财务科长老马送给她一本烫金笔记本,深棕色的皮质封面摸起来手感极好。刘芳芳翻开扉页,上面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鹏程万里"四个大字,落款是"战友马卫国"。
"芳芳啊,"老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有些哽咽,"这本子我存了好多年,一直没舍得用。今天送给你,到了特区,记下你的新生活。"
刘芳芳的眼眶瞬间红了:"马科长,这太贵重了..."
"拿着!"老马硬是把本子塞进她手里,"你这一走,咱们财务科可就少了个顶梁柱啊。"
车间主任王大力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芳芳,这是厂里特批的三个月工资补助。
刘芳芳摸着信封,感觉厚度远超她三个月的工资。她刚要开口,王主任就摆摆手:"别说出去,其他人没有这么多。你情况特殊,丈夫转业,儿子又要转学..."
欢送会快结束时,老马举起酒杯,红着眼眶说:"到了特区,别忘了咱们军工人的本色!艰苦奋斗,精益求精!"
刘芳芳郑重地点头,将笔记本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未来如何,这本笔记本一定要好好保存,这是她军工厂生涯的见证。
临行前一晚,罗建国站在阳台上抽烟,望着兰州城的万家灯火。五月的晚风带着黄河水汽的湿润,吹拂着他的面庞。
刘芳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舍不得?"
罗建国摇摇头,深吸一口烟:"当了这么多年兵,早习惯了离别。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山影,"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赶上这样的变化。"
刘芳芳靠在丈夫肩头,感受着他军装下坚实的臂膀:"红英信上说,深圳现在到处是工地,三天就能盖一层楼。咱们去了,就是建设特区的一分子了。"
罗建国搂紧妻子,想起白天在军区办理最后手续时,政委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小罗啊,你们这批去特区的军转干部,是带着使命去的。特区不只需要建设者,更需要你们这样的忠诚卫士。"
当时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军人的荣誉!"
政委满意地点头,又压低声音说:"到了地方上,有些事...要多留个心眼。特区情况复杂,既要开放搞活,又要坚持原则。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此刻,罗建国把烟头掐灭,转头对妻子说:"芳芳,到了深圳,我可能...会经常加班。基层派出所,责任更重。"
刘芳芳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工作,家里有我。"
第二天清晨,罗家三口带着八个行李箱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月台上,前来送行的战友们站成一排,在火车启动时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罗建国透过车窗回礼,直到兰州站的轮廓消失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