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大儿子一家后,杨秀珍缓缓地回到屋里,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挂历上。她定睛一看,今天是 1975 年 6 月 12 日。杨秀珍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去了一半。

她慢慢地走到五斗柜前,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柜子上的相框。相框里装着的是今年全家拍的合影,照片上的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幸福洋溢。杨秀珍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相片,仿佛能感受到照片中家人们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杨秀珍连忙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妈,我们找你有事!”二儿子罗建华和二儿媳秦晓兰一脸兴奋地站在门口,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啥事这么着急?”杨秀珍疑惑地看着他们,心里有些不安。

罗建华迫不及待地说道:“妈,厂里要推荐我媳妇去读工农兵大学了!”杨秀珍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抖,相框差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地掉落在地上。她连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然后瞪大眼睛看着秦晓兰,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问道:“真的吗?有几个名额啊?”

秦晓兰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她从军绿色的挎包里迅速地掏出一张表格,像是变魔术一样展现在杨秀珍面前,同时说道:“妈,全厂就只有一个名额哦!王主任说下周一就要填表了,如果政审能通过的话,九月份就能去省工业大学啦!”

杨秀珍小心翼翼地接过表格,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表格上那些熟悉的栏目:家庭成份、政治面貌、工作表现……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了“推荐理由”那一栏,上面赫然写着“技术过硬,思想进步”。

杨秀珍放下表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秦晓兰,问道:“晓兰啊……你还记得高中时候学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吗?”

秦晓兰一下子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婆婆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道:“嗯……妈,我大概还记得一些吧。”

杨秀珍似乎并没有满足于这个答案,她紧接着又问道:“那立体几何呢?还有解析几何,你还会不会啊?”

秦晓兰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觉得婆婆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妈!”她哭笑不得地说,“现在谁还用得上这些啊?我在车间里每天画的就是零件的三视图,根本用不到那些高中的知识啦!”杨秀珍沉默不语,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无法直白地向儿子儿媳说明明年即将恢复高考这件事。因为她深知,真正通过考试进入大学的学生和那些被推荐去读书的学生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五斗柜前,蹲下身子,伸手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索出一个铁皮盒子。这个盒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杨秀珍轻轻地吹了吹那个不存在的灰尘,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张泛黄的报纸剪报。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张《人民日报》,上面有一篇题为《教育革命的方向不容篡改》的文章,其中几个段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杨秀珍的目光落在这些被圈出的文字上,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与决心。

“建华,你们听广播了吗?”杨秀珍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感觉。她的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最近两个月,‘提高教育质量’这个词已经出现了七次。上周三的社论里还提到‘要培养又红又专的人才’……”杨秀珍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罗建华和秦晓兰满脸狐疑地盯着杨秀珍,异口同声地问道:“妈,您究竟想说啥啊?”

杨秀珍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缓缓地说道:“我怀疑……高考可能要恢复了。”

“啥?”罗建华和秦晓兰惊得目瞪口呆,齐声叫道,“这怎么可能!自从……”

“自从 1966 年取消高考,到现在已经快整整十年了。”杨秀珍打断他们的话,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建华还记得你表哥陈志明吗?他可是北大物理系的的老师啊。可谁能想到,一场运动突如其来,他就被下放去了黑龙江农场接受改造。”

说到这里,杨秀珍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上个月,我收到了他的来信。信里说,那些被下放的人开始陆续得到平反了。”

罗建华第一次听到妈妈提起这个表哥时,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禁想,这意味着妈妈在背着他们偷偷与表哥联系。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疑惑,还有些许的不安。

杨秀珍紧紧握住儿子和儿媳的手,她的目光充满了关切和期待。她对秦晓兰说:“晓兰啊,工农兵大学虽然也能培养出一些技术人才,但毕竟只有三年的时间。如果真的恢复高考,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接受更系统、更深入的教育。”

秦晓兰凝视着婆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和担忧。突然,她问道:“妈,如果……如果我放弃了推荐,最后却没有恢复高考,那该怎么办呢?”

杨秀珍看着儿媳,语重心长地说:“晓兰,真正的进步不是靠推荐,而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

罗建华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他紧紧地攥着桌布,仿佛这样能让他稍微镇定一些。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母亲杨秀珍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些细密的皱纹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表哥陈志明?”罗建华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无法与他记忆中的某个形象对应起来。他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庭谈话中被提及过了,就像它被刻意遗忘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