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家属院里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几只不甘寂寞的秋蝉还在树梢间断续地鸣叫。杨秀珍抱着小军站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张望,孩子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她眯起眼睛,看见刘芳芳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拐进巷子,车把上挂着的布书包随着颠簸一摇一晃,里面装着夜校的课本和笔记。
"芳芳!"杨秀珍快步迎上去,单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包,"夜校热不热?我给你晾了绿豆汤,就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刘芳芳利落地支好自行车,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温暖:"谢谢妈。今天学了二元一次方程,老师夸我进步快呢。"她伸手要抱小军,却被杨秀珍灵巧地躲开了。
"先去冲个凉,一身汗别熏着孩子。"杨秀珍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压低声音道:"建国在里头剥蒜呢,今儿个吃凉面,我特意多切了黄瓜丝。"
厨房里,罗建国正对着斑驳的松木案板运刀如飞,蒜瓣在锋利的菜刀下碎成晶莹的颗粒。他的军装外套已经脱下,整齐地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背心,肩胛骨随着切菜的动作在薄薄的布料下起伏,晒得黝黑的脖颈上还挂着几颗汗珠。
"建国,"杨秀珍把睡着的小军轻轻放到**,细心地掖好小被子,突然压低声音,"妈有正经事跟你说。"
罗建国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要是王淑芬又作妖,我明天就找她男人谈谈,三营教导员也该管管自家媳妇了..."
"不是这个。"杨秀珍神秘地摇摇头,踮起脚从碗柜深处摸出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层层打开,露出三本崭新的蓝色封面的书,《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烫金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是抚摸什么珍宝。"你媳妇天天往夜校跑,你就不想想为啥?"
罗建国终于停下刀,眉头皱成个"川"字,在眉心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芳芳不是说了嘛,想学点文化知识,这有什么..."
"榆木脑袋!"杨秀珍气得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当兵当傻了?现在外头什么风声都不知道?"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大学迟早要正经考试招生!芳芳是高中毕业,底子好,要是能考上大学..."
"妈!"罗建国突然提高嗓门,又赶紧看了眼里屋,确认刘芳芳还在洗澡,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才继续道:"工农兵学员那套早过时了,我现在是副营长,每月工资加任务津贴快300块,养得起家!再说了,芳芳要是上大学,谁照顾家里?"他说着,手里的菜刀无意识地在案板上敲出节奏。
杨秀珍抄起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面粉"噗"地腾起一团白雾,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枪杆子重要,笔杆子就不重要了?厨房里"妈,我洗好了。"刘芳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发梢还滴着水,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立刻察觉到厨房里凝重的气氛,"怎么了?你们母子俩吵架了?"
杨秀珍转身从水缸里捞出用网兜浸着的西瓜:"没啥,快尝尝这瓜甜不甜,供销社老李特意给留的。"她手起刀落,鲜红的瓜瓤应声裂成月牙状,甜香四溢,黑色的籽像珍珠一样嵌在红瓤里。
三人围坐在院里的青石桌旁,远处传来部队操场放电影的喇叭声,正在放映《激战无名川》的对白隐约可闻。刘芳芳小口啃着西瓜,突然说:"建国,今天夜校李老师说,教育部正在开会,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罗建国手里的瓜皮"啪嗒"掉在地上,惊起了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杨秀珍轻摇蒲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扇面上"军民鱼水情"几个红字时隐时现,"妈没文化,可妈知道,读书人走到哪都饿不着。当年要不是家里穷,妈也能..."她突然停住,往孙子玩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建国盯着地上瓜皮忙碌的蚂蚁,突然说:"要是真恢复高考,营里肯定要有人转业...王政委上次开会还说,要精简部队编制..."
"你傻啊!"杨秀珍的蒲扇重重拍在儿子肩上,激起一小片灰尘,"芳芳考上大学,你就是军属加知识分子家属,双料光荣!到时候部队留你还来不及呢!"她转头看向儿媳,眼神突然柔软下来,"芳芳,你只管学,小军有我带着。洗衣做饭这些活,妈还干得动。"
刘芳芳眼眶突然红了。她伸手握住婆婆粗糙的手掌,那上面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妈,我要是真考上了,您和小军都跟我去城里住。我打听过了,好大学都有家属宿舍。"
杨秀珍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到时候我带小军..."她突然正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扇子,"趁着现在还没要二胎,抓紧学。等政策明朗了,占个先机。"说着,她瞥了眼儿子,"建国,你说是不是?"
罗建国闷头啃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背心上,形成几个深色的圆点。良久,他才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芳芳,你真想考大学?"
刘芳芳放下西瓜皮,擦擦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你看,这是我这几天学的。李老师说,以我的底子,再加把劲,说不定真能..."
夜色渐浓,院墙上的牵牛花悄悄收起了紫色的喇叭。杨秀珍起身拉亮了廊下的电灯,昏黄的灯光洒在石桌上。罗建国望着母亲和妻子在灯下头碰头讨论习题的背影,母亲花白的发髻松了一绺,垂在耳边也顾不上捋,妻子纤细的手指在纸上写写画画,那本《代数》封面上的复杂公式,在灯光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突然站起来,大步走进屋里,来到妻子面前:"芳芳。要不你也教教我。"
刘芳芳惊讶地抬头,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建国,你..."
"我想通了。"罗建国挠挠头,军人的寸头上已经冒出青茬,"妈说得对,多读书总是好的。再说..."他难得地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媳妇要是成了大学生,我在营里也有面子不是?"
杨秀珍悄悄抹了抹额头的汗,起身道:"我去下点面条,你们小两口好好商量。"她走向厨房,听见身后儿子压低声音说:"芳芳,那道题该用什么公式啊..."忍不住抿嘴笑了。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院,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杨秀珍端着三碗凉面出来时,看见媳妇正耐心地给儿子讲解一个数学概念,而那个在训练场上威风凛凛的副营长,此刻像个学生一样认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