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片刻，正屋的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慢吞吞地走出来，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她。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时微微拖着。

"你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杨秀珍整了整衣襟："听说这房子要卖？我是王婶介绍来的。"

老头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哦，王家的啊。进来吧。"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

杨秀珍跟着进了正屋，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烟草气息。家具都很陈旧但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看样子是全家福。一张木桌上摆着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棉纺厂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我叫李德福，棉纺厂退休的。"老头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儿女都在广东，下个月要搬去跟儿子住了。"

杨秀珍环顾四周，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房梁看起来还很结实。"能带我看看房子吗？"

李大爷拄着拐杖站起身，带着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加起来有一百多平米，还带个三十来平的小院。厨房的灶台已经塌了一半，但主体结构确实如李大爷所说，还算结实。后院有口水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厂里给的搬迁费太少，"回到正屋后，李大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点上，"我就想把这老宅卖了，凑点养老钱。这房子住了三十多年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中眼神有些飘忽。

杨秀珍心里盘算着，这位置虽然偏，但面积大，而且这片是要规划修铁路的。"多少钱？"她直截了当地问。

李大爷伸出两根手指："一千二，不还价。"他敲了敲烟灰，"要不是急着用钱，我才不卖呢。这地段，再过两年价格能翻番。"

杨秀珍心跳加快了。这价格确实便宜，相当于一平米才十多块钱，只有城里房价的三分之一。但她还是谨慎地问："这房子，手续齐全么？"

"齐全，齐全。"李大爷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房契、地契，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到时候直接去房管局过户，半天就能办完。"

杨秀珍仔细查看了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印章清晰可见。她注意到房契上的面积比李大爷说的还大了十平米。

回家的路上，杨秀珍蹬车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思绪也越拉越远。那套院子虽然破旧，但收拾一下应该能住人。最重要的是，价格实在太诱人了，而且这一片在上辈子确实修了铁路...

晚饭后，等孙子罗军睡着了，杨秀珍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她拉开抽屉，取出用红布包着的存折，在台灯下反复看着那几个数字。三千二百元。

如果拿出一千二买房，剩下的二千元应急，似乎也不是不行...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存折上的数字。

"奶奶..."罗军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我渴了。"

杨秀珍赶紧合上存折，去厨房给孙子倒水。暖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她兑了点凉的，看着孩子咕咚咕咚喝水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这孩子父母在边疆支边，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如果这投资真能成功，将来能给孙子更好的生活，能让上大学的孩子们少些负担...

第二天一早，送完孙子上学后，杨秀珍悄悄去了银行。柜台后的姑娘看了看她的取款单，又看了看她："杨阿姨，取这么多啊？"

"嗯，有点用。"杨秀珍含糊地回答，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一千二百元，厚厚的一沓。她按照银行职员的建议，要了十张一百的，剩下的换成小面额。钱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砖。

去城南的路上，杨秀珍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布包，每遇到一个人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自行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声音在她听来格外刺耳，仿佛全世界都知道她带着巨款。

李大爷见她真带钱来了，既惊讶又高兴，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杨同志真是个爽快人！走，咱们现在就去房管所。"

过户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房管所的老张是李大爷的旧相识，手续办得飞快。当杨秀珍拿到那张写着"房屋所有权证"的薄纸时，手都有些发抖。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所有权人"一栏里。

"从今天起，这房子就是你的了。"房管所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把印章重重地按在文件上。

杨秀珍小心翼翼地把房产证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心跳如鼓。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走出房管所时，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李大爷站在台阶下抽烟，见她出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恭喜啊，杨同志。那房子虽然旧，但风水好，保准能给你带来好运。"

杨秀珍点点头。老头走路的姿势似乎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哼起了小曲，与昨日判若两人。

周末杨秀珍决定带孙子去看房子"小军，奶奶带你去看新房子好不好？"

一个小时后，杨秀珍牵着罗军站在了城南那座四合院前。三天没来，院子显得更加破败了。秋风卷着落叶在墙角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

"奶奶，这是哪儿啊？"罗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奶奶买的房子。"杨秀珍掏出钥匙打开正屋的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她简单打扫了一下，然后从布兜里拿出带来的馒头和煮鸡蛋。

祖孙俩坐在门槛上吃午饭时，一个戴红袖标的大妈路过，好奇地探头张望。

"同志，这房子你买了？"大妈问道。

杨秀珍点点头："上周刚过户。"

大妈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你可买着了。听说铁路局要扩建编组站，这一片都在规划图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