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珍坐在老式藤椅上,她抬头望向正在院子晾衣服的儿媳,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芳芳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罗建国坐在儿子小军的床边,轻轻握住孩子熟睡中温热的小手。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细小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把父亲的模样刻进孩子的记忆里。
"等我确定了再说吧。"他苦笑,嘴角牵动的弧度显得格外苦涩,"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不说。"
窗外传来夜归的自行车铃声,远处军营的熄灯号隐约可闻。罗建国轻轻放下儿子的手,小心地掖了掖被角。小军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爸爸",翻了个身。
杨秀珍叹了口气,起身时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你好好跟芳芳说"
罗建国站起身,军裤上的褶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难以抚平,"妈,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老人摆摆手。
第二天晚上,夜色笼罩着军区大院。罗建国站在家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轮训通知,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皱,铁门上的红漆剥落处露出斑驳的锈迹。"妈、芳芳,我回来了。"他推开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屋内飘来红烧肉的香气,那是刘芳芳最拿手的菜。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刘芳芳系着围裙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做饭时的红晕。"今天怎么这么晚?菜都快凉了。"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手中的文件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又加班了?"
罗建国把军帽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挂钩下方贴着小军用蜡笔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是一家四口夸张的笑脸。"嗯,有点事。"他避开妻子的视线,"妈跟小军呢?"
"她们先吃了,妈带小军出去溜达了。"刘芳芳擦了擦手,水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着光,"你先洗手,给你留饭了,马上开饭。"
餐桌上,红烧肉泛着诱人的油光,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和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罗建国机械地点头应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包里的文件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刘芳芳夹了一块肉放到丈夫碗里,发现他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她转向丈夫,声音压低,"你到底怎么了?"
罗建国放下筷子,竹筷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会儿跟你说。"他的目光落在妻子手上。
晚上九点,婆婆杨秀珍哄孙子小军睡觉的儿歌声从里屋隐约传来。刘芳芳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转身走出院子。初夏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她看见丈夫站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章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到底出什么事了?"刘芳芳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罗建国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今天接到通知,下个月要去边境轮训,为期半年。"
"什么?"刘芳芳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生怕吵醒儿子跟婆婆。院墙外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几只受惊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散开。"你不是说最近都没任务么?怎么又..."
"接了这个任务有晋升的几率。"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这样就算以后转业,待遇也能好点。"罗建国深吸一口气,槐花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组织上考虑到我的经验..."
"组织上!组织上!"刘芳芳突然激动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她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晾衣绳,几件还没收的衣服轻轻摇晃。"组织上考虑过我们家的情况吗?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小军也才回到我们身边,每天接送、辅导作业..."她的声音哽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罗建国想伸手抱她,却被推开。他闻到了妻子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那是他上个月从军人服务社给她带回来的。"芳芳,你听我说..."
"我不听!"刘芳芳退后两步,泪水已经流了下来,在月光下像两条银线。"每次都是这样,家里有事你永远不在。现在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你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我是军人!"罗建国声音突然提高,又迅速压低,像是一颗哑火的炮弹,"这是我的职责。"
"那我呢?我的职责就是永远做那个牺牲的人吗?"刘芳芳抹了把眼泪,手背上立刻湿了一片,"我也有我的事业,我的梦想啊!"
罗建国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刘芳芳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一只萤火虫飘过两人之间,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划出飘忽的轨迹。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考大学吗?"刘芳芳突然抬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因为我不想永远只是'罗副营长的爱人',我也想有自己的价值。"
罗建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以后妻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送儿子上学,然后赶去大学听课,下午接孩子放学,辅导作业。她眼下的青黑从未消失过,像两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上周他回家时,发现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了一团乱麻。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干巴巴的像晒干的馒头。
刘芳芳摇摇头,疲惫地坐在板凳上。板凳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次能不去吗?哪怕等我这学期结束..."
"军令如山。"罗建国声音低沉得像地底传来的闷雷,"我已经签了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芳芳。她猛地站起来,板凳"砰"地一声倒在地上。"那你和你的军令过去吧!"说完冲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