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脸上沾着水泥粉末，工作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为首的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却在看到玻璃杯时犹豫了。
＂这杯子...＂他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方悬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
罗红英这才明白他们是怕弄脏玻璃杯。她二话不说，转身从厨房拿出一摞粗瓷大碗：＂师傅们随便用！要不要试试我们的＇劳力套餐＇？一大碗酸梅汤加两根冰棍，才五毛钱。＂
工人们惊喜地对视一眼，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感情好！这大热天的，快把人烤干了。＂
罗红英利落地盛满三碗酸梅汤，深褐色的**上浮着几片山楂干。她又从棉被盖着的木箱里取出冰棍，透明的冰壳里嵌着红豆，在阳光下像红宝石一样耀眼。
＂慢用！＂她将食物放在折叠小桌上，看着工人们蹲在马路牙子上狼吞虎咽。中年工人仰脖灌下半碗酸梅汤，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年轻些的两个已经咬掉半根冰棍，冰碴子沾在胡茬上闪闪发亮。
＂姑娘，你们这酸梅汤够劲儿！＂中年工人抹着嘴说，＂比工地锅炉房煮的凉茶强多了。＂
罗红英心头一动：＂师傅，你们在哪个工地干活？＂
＂就是前面盖百货大楼的。＂工人指着远处耸立的脚手架，＂百十来号人呢，天天跟蒸笼似的。＂
看着工人们蹲在路边畅饮的样子，一个想法突然在罗红英脑海中闪现。她匆匆从围裙口袋掏出记账的小本子，在空白处写下＂工地送冷饮＂几个字，又画了个圈强调。夏风拂过纸页，带着沥青融化的气味，却吹不散她心头燃起的那簇火苗。
傍晚收摊时，罗红英特意数了数今天的收入。装钱的铁盒里，硬币堆成了小山，五颜六色的纸币按面值摞得整整齐齐。她注意到，自从改用粗瓷碗后，建筑工人的光顾明显多了起来。
＂妈，今天比昨天多卖了七块三。＂她拨弄着算盘珠子，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秦晓兰正在清洗那些粗瓷碗，闻言抬头笑了笑：＂咱们早点开饭。＂
＂妈，我有个想法。＂罗红英等大家都动筷后，迫不及待地开口，＂今天我发现建筑工地的工人特别需要冷饮。他们工作环境热，喝水又不方便，咱们可以每天定时送冷饮到工地！批量订购还能打折...＂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罗建华放下筷子，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这主意不错！＂他突然拍案而起，震得碗里的绿豆汤**起涟漪，＂我可以设计个简易保温箱，用自行车送货。咱们先从小西门那个工地试起，我认识那里的工长。＂
秦晓兰已经翻开账本，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得算好成本。批发价、运费、折损...＂她眉头微蹙，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要是每天能卖出五十杯以上，每杯成本能降两分钱。＂
杨秀珍给每人添了碗绿豆汤，碗底沉着煮开花的豆子：＂我看行。明天我去趟城东工地，找熟人问问。老李头儿子在那儿当施工员，能帮咱们牵个线。＂
罗红英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的家人，永远无条件支持她的奇思妙想。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与屋内热烈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夏夜最动人的乐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红英就跟着母亲起床准备食材。煤炉上的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乌梅、山楂、甘草在沸水中翻滚，渐渐熬出琥珀色的汁液。秦晓兰小心地调节着火候，这是她娘家祖传的配方，酸甜适中又解暑生津。
＂妈，我昨晚梦见咱们开了家冷饮店。＂罗红英一边过滤酸梅汤一边说，＂门口挂着红灯笼，屋里摆着八仙桌...＂
秦晓兰笑着往她额头点了一下：＂先把今天的生意做好。去把保温桶刷干净，你哥该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罗建华就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后座上绑着个奇怪的木箱，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被，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试试看！＂他得意地拍拍箱子，＂双层木板夹锯末，保温效果绝对好。上面小格放冰棍，下面放大桶酸梅汤。＂
罗红英好奇地打开箱盖，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二哥连夜赶制的保温箱虽然粗糙，但每个接缝处都钉得严丝合缝，还细心地包了铁皮边角。
＂二哥，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
罗建华晒的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走，咱们去小西门工地试试水。＂
晨光中，兄妹俩一个推车一个扶箱，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路边的早点摊飘着油条香气，上早班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罗红英的心跳得厉害，既紧张又期待，手心沁出的汗水打湿了装零钱的布包。
小西门工地已经热火朝天。在搅拌机的轰鸣声中，工人们像蚂蚁般在钢筋丛林间穿梭。罗建华熟门熟路地找到工长办公室，不一会儿就带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出来了。
＂老罗，你这主意不错。＂工长抹着脖子上的汗说，＂工人们确实需要降温。但有个条件——价格得比市面上便宜。＂
＂没问题！＂罗红英赶紧接话，＂我们批量做，酸梅汤一大碗三毛，冰棍两根两毛，套餐四毛五。＂
工长挑了挑眉：＂小姑娘挺会做生意。行，先订五十份中午送过来。＂
回程的路上，罗红英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五十份！这相当于平时半天的销量。她飞快地心算着：五十份套餐就是二十二块五，除去成本能净赚...
＂别高兴太早。＂罗建华给她泼冷水，＂得保证味道好，工人才会长期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罗家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般高速运转。秦晓兰熬制了加倍的酸梅汤，杨秀珍去冰棍厂批发了三箱红豆冰棍。当钟敲响十一下时，五个保温箱整装待发，箱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