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贵，"罗建国声音有些哑，"爸走得早，您一个人......"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刘芳芳悄悄递过来手帕，眼圈也是红的。
杨秀珍颤抖着戴上镯子，银器与腕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突然想起丈夫临终前那个冬天，他躺在炕上握着她的手说："等日子好了，给你买对银镯子，要刻花的......"那时他的手掌已经瘦得能摸到骨头，却还惦记着这个承诺。
"奶奶真漂亮！"罗军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油乎乎的小手摸着镯子上的花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镯子的银光，像是盛满了星星。
初二一大早，罗建华一家就收拾行李准备去秦晓兰娘家。秦晓兰细心地给杨秀珍列了一张单子："妈，这是给大舅带的酒。这是给表哥家的东西，我都分好份了..."
"行了行了，你们路上小心点。"杨秀珍帮秦晓兰整理围巾，"替我问你爸妈好，就说我们回来后再专门去拜访。"
送走罗建华一家后，罗建国开始准备去大舅家的行李。刘芳芳一边给罗军穿棉袄一边说："妈，您看带了三瓶橘子罐头，还有两斤白糖，好有一斤水果糖，够不够。乡下买东西不方便。"
杨秀珍感动地拍拍儿媳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
中午吃完饭，罗建国借来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院门口。那是辆军绿色的老式吉普，车门上的漆都剥落了，但擦得锃亮。杨秀珍被儿子搀扶着坐进后排，刘芳芳和罗军坐在她旁边，罗红英则兴奋地挤在前排，不停地摆弄着车上的收音机旋钮。
。大哥杨德贵家在大山乡，距离杨秀珍家有四十多里路，其中最后十里是崎岖的山路。
车子驶出，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砖瓦房变成了田野和山丘。罗军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奶奶，你看那边有牛！还有羊！"
杨秀珍笑着搂住孙子："乡下动物多，等到了大舅爷家，后山还有野兔子呢。"
"真的吗？我能抓一只吗？"罗军眼睛亮晶晶的。
"野兔子跑得快着呢，你追不上。"罗红英逗他，"不过大舅家养了几只鸡，你可以去捡鸡蛋。"
车子颠簸着前进，杨秀珍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思绪飘回了童年。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杨秀珍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思绪飘回了童年。她想起哥哥杨德贵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过年时唯一的一块冰糖，赶集时买的红头绳，甚至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煮鸡蛋。最难忘的是她出嫁那天，哥哥蹲在灶台边偷偷抹眼泪，然后把攒了半年的工分换成了一床大红缎子被面...
"妈，前面就是大山乡了。"罗建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大舅家。"
道路越来越窄，吉普车不得不放慢速度。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已经隐约可见。杨秀珍的心跳加快了，多年不见，哥哥还好吗？嫂子身体怎么样？侄儿们都成家了？
车子终于停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院子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还没等车停稳，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老头就从院子里快步走了出来。步伐很急，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秀珍！"杨德贵激动地喊道，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更加明显。
"哥！"杨秀珍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脚步有些不稳地奔向哥哥。
兄妹俩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杨德贵上下打量着妹妹："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杨秀珍抹着眼泪："哪有，芳芳和晓兰做饭可好吃了，我都胖了。"
"文斌！文章！文武！都出来见见你们姑姑！"杨德贵站在院子里一嗓子喊出去，声音洪亮得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很快，三个身材敦实的汉子从不同方向跑来，后面还跟着个扎蓝头巾的妇女，正是杨德贵的独女杨文丽。
杨秀珍被侄子侄女们围在中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上次回来时，文斌还是个刚娶媳妇的毛头小子，现在站在眼前的却是个眼角已有皱纹的庄稼汉了。
"姑，您可算回来了！"老大杨文斌搓着手，憨厚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身上的蓝布棉袄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后跟着个扎两条长辫的妇女，牵着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他的媳妇赵金凤和小儿子杨小强。
"这是小强吧？都长这么大了！"杨秀珍伸手想摸孩子的头，小男孩却害羞地往母亲怀里钻。赵金凤笑着拍了下儿子的屁股："没规矩，叫姑奶奶！"
老二杨文章挤上前来，他比哥哥瘦些，眼睛格外有神："姑，！"他转身拽过两个半大小子，"快叫人！这是你们姑奶奶！"两个男孩齐刷刷鞠躬，大的那个已经快赶上父亲肩膀高了。
老三杨文武是兄弟里最白净的，说话也文绉绉的："姑姑路上辛苦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在农村可是稀罕物，"小娟，小刚，来给姑奶奶磕头。"一对穿得整整齐齐的儿女听话地跪下，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似的。
杨秀珍连忙把孩子们拉起来，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使不得使不得，新社会不兴这个。"她挨个摸着孩子们的头，突然发现少了一个，"文丽家的双胞胎呢？"
"那两个疯丫头在后山摘冬枣呢！"李桂香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文丽，快去把她们喊回来！"杨文丽应了一声，麻利地解下围裙往外跑。她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动作却还像姑娘时一样轻快。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杨文斌的大儿子杨小军已经十四岁，正在帮罗建国搬行李，两人个头差不多，站在一起倒像兄弟。杨文章的两个儿子围着罗军，三个同龄男孩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蹲在墙角研究一只冻僵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