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工人文化宫门前,挂着一条写着“工业与民生成果巡回展”的红横幅。几辆锃亮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门,这阵仗引得四周群众发出一阵阵惊呼。

展厅内人头攒动,而在角落的临时配餐间里,林建国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胸前别着“后勤服务”的铭牌,正带着李秀萍等几个帮厨忙得不可开交。他手握抹布,熟练的擦拭着台面,目光却不自觉的越过熙攘的人群,投向了展厅中央。

那里,沈清雪正被众人簇拥着。她身着挺括的列宁装,胸佩贵宾证,手里执着教鞭,正对着一台机床模型向身边的几位领导侃侃而谈。她自信从容,谈吐得体,悦耳的声音伴随着优雅的手势,在人群中格外惹眼。而能站在她身边聆听的市领导,都是厂长杜金城需要仰望的存在。

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水渍的双手和不起眼的后勤牌,林建国静静的隐入角落的阴影中。两人之间的差距让他心头微紧,但他没有自卑,反而捏紧了手里的抹布。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一切只是个开始。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讲解着的沈清雪话音微顿,目光穿透人群,精准的落在了林建国所在的角落。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看清是他,沈清雪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朝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一笑。

林建国当即直起腰板,撂下抹布,双腿一并,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干脆的举动让沈清雪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一旁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暗自拈酸吃醋的干事见状,瞬间噤了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建国收回目光,继续帮李秀萍摆放水杯。忽然,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接待办刘主任正冲着电话那头大发雷霆:

“什么?!张师傅拉肚子了?你们饭店怎么办事的!这种关键时候顶梁柱倒了?就算是给他灌盐水,也得把车给我开过来!省领导的茶歇要是出了半点纰漏,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啪的挂断电话,刘主任急的在原地直打转,脸色肉眼可见的煞白。杜金城赶紧凑上前询问,听罢也是一脸凝重的直摇头。

“火烧眉毛了!送茶歇的车半道上抛锚,还有二十分钟领导就要休息,要是到时候连块点心都端不出来,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刘主任急的直跺脚。

“那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外头买啊!”杜金城也急出了冷汗。

“这荒郊野外的哪有点心铺?再说了,今天来的可都是省首长,街边随便买的东西怎么能上得了桌!”两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配餐间里现在有什么食材?”一直沉默的林建国突然出声。

刘主任愣了一下,没好气的指着角落的柜子:“除了几袋面粉、一点白糖,就是一筐还没来得及洗的梨!怎么,你还能凭空变戏法不成?”

林建国没有理会,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把面粉在指尖捻了捻,又拿起一颗梨凑到鼻尖嗅了嗅。

“够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透着一股从容,惊的刘主任微微瞪大了眼。

“二十分钟,我给您变出一桌茶歇。”林建国利落的脱下旧外套,露出里面整洁的厨师服,转头喝道,“秀萍,赶紧用温水加猪油和面,记住,一定要揉透!”

“哎,明白了!”李秀萍毫不废话,挽起袖子便开始和面。

没有模具,林建国灵巧的双手就是最好的工具;没有高级玫瑰酱,他便掏出随身布包里那瓶尚未开封的秘制山楂酱。只见一团团白面在他手中被搓、捏、剪、压,不过眨眼功夫,一朵朵面花便在案板上悄然绽放。紧接着,他动作流畅的将秋梨削皮去核,填入酸甜浓郁的山楂酱,外层再严严实实的裹上一层薄面皮,用刀背细细压出逼真的纹理,最后插上梨柄。

热油翻滚,温度恰到好处。伴随着“嗞啦”一声脆响,一股特别的香味瞬间在配餐间里散开。

二十分钟后,贵宾休息室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林建国端着托盘,稳步走了进来。托盘上静静陈列着两碟精致的茶点:一碟是色泽金黄、层层叠叠的“千层酥”,花心处点缀着鲜红欲滴的山楂酱;另一碟则是小巧玲珑、透着清新果香的“象形梨”。

tuneshare

原本还在交谈的省市领导们,鼻尖微动,目光瞬间被这股奇异的馨香吸引。正陪在父亲沈国邦身侧的沈清雪,抬眸瞧见林建国,水盈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各位首长好,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特制的茶点——‘花开富贵酥’与‘硕果累累梨’。”林建国声音洪亮,身板笔挺。

沈清雪纤指捏起一颗象形梨,在鼻尖轻嗅,转头对沈国邦笑道:“爸,您尝尝。这手艺,我看就是比京城的老师傅也毫不逊色。”

沈国邦闻言,颇有兴致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表皮酥脆掉渣,内馅果肉清甜与山楂的酸爽醇厚完美交融,格外生津开胃。

“好!”沈国邦眼睛一亮,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口点心驱散了不少,“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轧钢厂竟然还藏龙卧虎!这‘硕果累累’不仅寓意好,味道更是绝佳!”他抬起头,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原某部炊事班班长,现红星轧钢厂主厨,林建国!”林建国昂首挺胸。

“好兵!”沈国邦微微颔首,眼中大有深意,“我看过你的资料,搞物资置换,搞技术创新,现在连点心都做得如此巧夺天工,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小伙子。”

这番评价的分量很重。站在一旁的杜金城激动的双腿都在打颤,刘主任更是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长气,看向林建国的眼神已满是敬佩。

展览圆满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林建国独自留在后厨操作间里清洗工具。忽听门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伴随着一阵清幽的香气,沈清雪迈步走了进来。此时的她已经换下工作服,穿了一件素雅的呢子大衣,手里还捧着一本笔记本。

“林师傅。”

“沈同志。”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计,随手擦干手上的水渍。

两人在这逼仄的配餐间里相对而立,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清雪抬眸注视着他,轻声说道:“你寄给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关于你在信中提到‘气调保鲜’的设想,我有几个核心细节想当面向你请教。”说着,她翻开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娟秀的批注。“还有,刚才做象形梨用的,就是你寄给我的那种山楂酱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出面帮你联系省里的食品加工厂……”

她字字句句透着真诚,姿态完全是平等的探讨。看着眼前的沈清雪,林建国心里一暖。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接待办刘主任惊慌的声音随之响起:“马局长!您这是干什么?里面是配餐间,您不能随便进去!”

紧接着,马国良那中气十足、显然是故意拔高了音量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休息区:“我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有人在展览期间,利用后勤工作的职务之便大搞不正之风!我是市里的纪律巡查员,有权对任何可疑地点进行突击检查!给我闪开!”

“唰”的一声,门帘被粗暴掀开。马国良探进半个身子,犹如猎犬般瞬间锁定了屋内的两人。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猛的转过身,冲着门外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看看!省领导正在前厅指导工作,这是何等严肃的场合!可咱们的某些后勤人员,居然躲在配餐间里,和女同志单独相处、谈笑风生!这成何体统?这算不算组织纪律观念淡薄?算不算把严肃的接待工作当成了自家的相亲所?杜厂长,刘主任!这就是你们红星轧钢厂抓的思想作风建设吗?!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

说罢,他耀武扬威的猛一挥手,直直指向沈清雪:“这位女同志,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的调查!”

话音未落,林建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片刻迟疑,一步跨出,结结实实的挡在了沈清雪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