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厅的大院在市中心。林建国拿着沈清雪寄来的参会证,神色如常地通过了门口警卫的检查。

刚走进大厅,他就感觉这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大厅里的人都穿着干部服,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精明劲。林建国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签到处旁边,几个省城国营大饭店的经理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听说轧钢厂来了个工人,要做什么经济汇报?”

一个秃顶的胖经理咂了咂嘴,满脸讥讽:“什么时候颠勺的厨子、抡铁锤的工人也能高谈阔论经济改革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偷偷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来凑热闹。这要是让市里那位领导听见,非笑掉大牙不可。”

林建国没理他们,面无表情地径直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沈清雪从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她一身笔挺的干部装,胸前别着鲜红的工作证,穿过人群,目光准确地找到了林建国。

她加快脚步,直接走到林建国面前。刚刚还在嘲笑的那几个经理看到这情况,瞬间闭上了嘴。

“林同志,你终于来了。”沈清雪语气正式,声音却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沈副省长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听你的汇报了。”

说完,她主动伸出了手。

那几个经理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工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林建国伸手和沈清雪握了一下,两人并肩走向会议室。

走廊上,沈清雪刻意压低了嗓音提醒道:“今天会上有几位老专家,特别是轻工研究所的吕所长。这两天他一直在大肆鼓吹‘副业是私营苗头,会腐蚀社会主义制度’。他背后站着市里的李副书记,今天摆明了是想拿你当反面典型,借此打击我父亲推进的改革政策。”

“明白了。”林建国目光平静。

“还有一点,千万不要示弱。”沈清雪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这屋里多的是想看人笑话的。你越退缩,他们越会咄咄逼人。你需要做的,就是直接反驳他们的逻辑,用数据和事实去还击。”

她转身直视林建国的双眼:“你有把握吗?”

林建国从她眼中读出了信任,微微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正是沈国邦,看到林建国入场,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会议进行到第二个小时,议程终于推进到了“基层副业改革”的讨论环节。

不出所料,吕所长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专家猛地站起身,用力抖着手里的一份材料,义愤填膺地说道:

“同志们!我必须严厉指出,目前基层出现的所谓‘副业改革’,本质上就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复辟!轧钢厂的做法看似是利用边角料,实质上却是在狂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严重腐蚀了工人阶级的思想觉悟!”

他顿了顿,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继续拔高音量:“如果我们放任这种现象继续,最终的结果必将是全面资本主义化!因此,我强烈建议:立即对轧钢厂进行停产整顿,全面收缴所有非法所得,并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很显然,这番上纲上线的话,说到了某些人的心坎里。

沈国邦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转头看向了林建国:“林建国同志,对于吕所长的这个意见,你有什么看法?”

林建国从容起身,他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直接迈步走到了会议室的正中央。他环视四周,脸上没有丝毫被扣帽子的惶恐,反而笑了笑。

“吕所长,您这顶‘资本主义复辟’的大帽子扣得可真够结实的,差点儿闪了我的腰。”

这一句略带调侃的开场白,瞬间引来台下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我不想讲什么大道理,我就想问吕所长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林建国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对方,“您是专门研究轻工业的老专家,想必家里的日子过得远比我们工人精细。请问,您家里平时炒菜,是愿意用国营店里那种沉淀了半瓶底杂质、还得限量供应的劣质香油,还是愿意用老乡自己亲手榨的土榨香油?”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

吕所长老脸一变,恼怒地斥责道:“你少在这里混淆概念!”

“我没有混淆任何概念。”林建国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在座的各位领导、专家,谁不想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人民群众和我们的工农兄弟,一样想!”

“把工厂里不要的废料,变成工人们想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让他们真真切切地觉得在轧钢厂干活有盼头,这怎么能叫腐蚀思想?!”

他猛地转身,面向主位上的沈国邦,掷地有声:“报告首长!我们绝不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我们是在给这堵墙添砖加瓦!”

说完,他再次将矛头对准了吕所长。

“吕所长,我看您刚才发言拿的那份稿子,是用英雄牌钢笔写的吧?墨水是蓝黑色的,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上海产的特级墨水。请问,您为什么放着咱们省自己生产的普通蘸水笔不用?为什么不用更容易掉色的普通墨水?是因为英雄钢笔更好写,特级墨水字迹更清晰,能有效提高您的工作效率,对吗?”

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理所当然地使用了更好的生产工具。那我们工人,想用工厂的废料改善一下食堂伙食,吃上一口好酱,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腐蚀思想’的大罪过?!”

“难道只有您坐在办公室搞技术革新才叫社会主义建设,我们工人改善生活就是在挖墙脚?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们所做的和您正在做的,本质上都是‘物尽其用’和‘提高效率’。只不过,您提高的是写报告的效率,而我们提高的,是工人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这才是最根本的生产力!”

这番话问得在场所有人都暗自心惊。

吕所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袋子里的钢笔,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你……这跟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林建国步步紧逼,“我们轧钢厂做的山楂酱和辣肉酱,用的全都是过去要倒掉的废料!可是吕所长,你们国营大饭店用来做酱的那些上好食材,是不是全都是从国家计划指标里拨下来的?那才叫对国家资源的极大浪费!”

话音一落,他不等吕所长反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行数据。

“各位请看!轧钢厂食堂原来每个月的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八!现在,通过把这些边角料重新利用,我们将损耗率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五!同时,工人们不仅吃到了更好的酱,还增加了营养。请问,这是破坏吗?”

他转过身,冷冷地逼视着吕所长:“或者说,我们用一块钱的废料,创造出了三块钱的附加值,这到底算什么?是挖墙脚,还是在补充国家当前供应不足的地方?!”

吕所长张口结舌试图打断,但林建国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吕所长刚才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腐蚀工人思想。那我想问:让工人吃好的,让工人赚到合法的收入,让工人清楚自己的劳动是有价值的——这叫腐蚀思想?还是说,只有让工人们天天饿着肚子干活,让他们对着未来看不到希望,才叫保持思想觉悟?”

林建国的声音不大,却直击要害:“我们现在的探索,是在国家计划框架内努力找到提高效率的办法。这是改进,而不是破坏。如果这也算资本主义复辟,那我建议国家应该更明确地规定到底什么样才算社会主义,而不是让我们这些在基层做事的人处处犯错!”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抛出了最后的话:

“或者,吕所长您可以直接告诉我:在您的理论里,提高效率和降低成本是不是都应该被禁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国家要出口的所有商品,都应该按照最低效率、最原始的方式去生产,这样才能保证绝对的思想纯正。可这样做的结果呢?”

他将目光投向沈国邦,用洪亮的嗓音总结陈词:“结果就是,这最终会导致我们的商品在国际市场上毫无竞争力!而这,才是真正会腐蚀我们核心力量的致命毒药!”

话音落下,偌大的会场内落针可闻。

吕所长一张老脸涨得如同猪肝般紫红,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半天,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坐在他旁边的那几位代表也坐立不安,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

短暂的安静过后。

沈国邦看着林建国,眼里满是赞许。他带头鼓起了掌。清脆有力的击掌声,迅速在会场中引发了共鸣,掌声响成了一片。

会议散场时,沈清雪悄然走到林建国身旁,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塞给他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晚上省城宾馆三楼,我父亲想单独见你。

林建国将纸条揣进衣兜,目光投向远方。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交锋,他赢得很漂亮。但在回轧钢厂之前,还有一场真正决定命运的对话在等着他。

……

夜幕降临。

当林建国推开省城宾馆三楼包厢的大门时,沈国邦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没有寒暄,也没有半句客套,这位副省长单刀直入:“关于你今后的发展方向,我有个提议。”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建国:“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亲自掂量掂量你的野心究竟有多大。或者这么说吧——你目前运作的这套模式固然精妙,但终究是冒险。如果哪天你的对手彻底撕破脸皮,不跟你讲任何规矩,直接来一招‘釜底抽薪’,你预备了什么样的后手来应对这场灾难?”

林建国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正准备开口。

“叮铃铃!”

包厢角落里的座机电话,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建国走过去拿起听筒,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杜金城压抑不住惊惶的声音:“建国!出大事了!咱们的仓库被突击查封了!”

林建国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白。

然而,两秒钟过后,他并没有立刻对着电话做出任何慌乱的指示。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在昏黄的灯光下,神色坦然而平静地对上了沈国邦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前一秒,沈国邦还在问他,面对釜底抽薪预备了什么后手。

而此刻,这个电话,就是对他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