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倒得非常快。

证据确凿,他指使他人盗窃和伪造证据以及诬告陷害,加上被王麻子顺藤摸瓜查出的黑市交易,这些事情都让他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供出了不少人。

市里经历了一场震**,几个一直阻挠改革的保守派干部被直接调离,沈国邦借着这个机会彻底稳固了局面。

红星轧钢厂成了真正的赢家。

过了一周后,厂里的大喇叭广播响了起来。

“鉴于林建国在后勤改革中的突出贡献,经过厂党委的研究决定,正式成立红星三产服务处,任命林建国为副处长,全面负责厂里的副业创收工作。”

副处长。

一个二十出头的副处级干部。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升职速度实在太快了。

但是厂里没有人不服气。

工人们看着食堂里顿顿都有油水的饭菜,看着每个月多发下来的劳保用品,这些东西全都是林建国用副业的收入换来的,所以根本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连以前最爱说闲话的张大妈,现在在厂里见到了林建国,也都得老老实实赔着笑脸喊上一声林处长。

办公室里面,林建国正在低头看信。

这封信是从省城寄过来的,里面并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本书和一张照片。

书是精装版的《资本论》。

照片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一棵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生长的松柏。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内容是“风雪压不倒,更见青松挺”。

林建国伸手摸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沈清雪这是在写字夸他,同时也是在提醒他站得越高风雪就越大。

他随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盒子。

盒子里面放着一条红色的丝巾。

这东西并不是他买的,而是他特意跑去找染坊的老手艺人用蚕丝,配上他自己调制的植物染料染出来的中国红。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抹红色格外显眼。

“秀萍姐。”

林建国大声喊了一声。

李秀萍推开门走进来,她的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她现在已经是服务处的正式干事了,但还是习惯性地过来帮林建国收拾屋子。

“把这个东西帮我寄到省城去。”

林建国把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李秀萍伸手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和收件人沈清雪。

她的手微颤,目光稍显失落。

但她很快就抬起头,对着林建国笑着说话。

“好,我这就去邮局,这东西要不要加急?”

“不用加急,平邮寄过去就行。”

李秀萍转过身走出门外。

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她停下脚步把那个盒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她心里知道那个沈同志到底是谁,也清楚自己和人家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不去争。”

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眼眶跟着发红。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只要你需要的话,我这条命全都是你的。”

她伸手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向大门,路过外面书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进去,掏出自己积攒了许久的钱买了一本字典和一个算盘。

她必须得学会识字,还得学会算账。

不然的话,她以后连给林建国管仓库的资格都没有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1964年的春天。

林建国的生意早就不仅限于生产酱料了。

他在城郊结合部的地方,通过王麻子找的关系,租下了一座废弃的水磨坊。

这个地方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几台从废品站淘回来经过修理改造的机器正在轰鸣作响。

一边正在生产耐储存的挂面,另一边则是正在试验的新项目脱水蔬菜。

林建国站在水磨坊的车间里面,他的手里抓着一把干瘪的蔬菜干。

这东西虽然看着卖相不好,但只要扔进热水里面煮上几分钟,就能恢复七八分的口感。

这玩意在平时根本没人吃,但是在特殊时期,这就是救命粮。

“林哥,这玩意真有人买吗?”

王麻子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他看着那一堆干菜叶子觉得心里有些没底,他觉得城里人现在嘴巴都变刁了,这东西看着实在太差了。

“以后肯定会有的。”

林建国目光十分坚定。

他记得历史的走向,一九六四年国际形势十分紧张,备战备荒的口号即将传遍全国,到时候部队和野外勘探队对这种耐储存食品的需求非常巨大。

“咱们再招十个工人过来,机器二十四小时都别停,我们要开始囤货了。”

就在这个时候,水磨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直接冲进了磨坊的院子里面,一阵急刹车在地上带起了一片尘土。

汽车门被推开,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

这是个少校。

男人迈开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林建国身上。

“你就是林建国吗?”

男人的声音非常洪亮,话里带着军人的威压。

杜金城气喘吁吁地跟着跑进院子,脸色发白,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军车吓坏了。

“我就是林建国。”林建国伸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了上去。

少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没说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着印章的调令。

“我是野战师后勤部的人,我听说你们这里搞出了一种能泡水吃的干菜和肉酱。”

他走到那堆脱水蔬菜前,伸手抓起一把直接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后他眉头微松。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东西。”

少校转过身来,他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

“我们部队马上要搞长途拉练,原来的干粮太难吃导致战士们没体力,我们现在需要这种能喝汤能吃菜的方便食品。”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我们给你们一万块的预付款。”

在场的人听到这话都大吃一惊。

在如今这个年代一万块实在是一笔巨款,王麻子听到这数字,手里的烟都吓掉了。

“我们要十吨的货,蔬菜干五吨肉酱五吨,还有你们生产的那种挂面我们也要。”

少校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人感到心惊。

“给你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车队来拉货,如果到时候你们交不出货那就是贻误军机。”

啪的一声巨响。

一张支票被重重拍在桌子上。

杜金城顿时脸色煞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说什么,但他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吨的货。

林建国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他们现有的三台脱水机每台每天最多处理五十公斤鲜菜,全部脱水之后只剩下十公斤。

这三台机器就算满负荷运转一个月,最多也只能产出九百公斤的干菜。

这距离少校说的五吨差了五倍多。

生产肉酱更加麻烦,他们现在的产能一天最多熬制两百斤,这一个月下来也就是六千斤,距离一万斤还差了将近一半的量。

现在更要命的是这些原料从哪来。

现在这个季节蔬菜的供应本来就紧张,如果要一次性收购几十吨鲜菜的话,先别说钱的问题,光是找货源就能卡死他。

杜金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建国咱们这真做不到啊,咱们要是接了订单完不成的话那可是贻误军机,这罪名轻则劳改重则……”

他没有敢继续往下说,但周围所有人都知道是枪毙。

这根本不是订单。

“首长这任务我们真做不到啊。”杜金城颤抖着声音想要开口拒绝。

“我问你能不能做。”少校根本没有理会杜金城,他死死盯着林建国。

周围的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建国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他又转头看了看车间。

接下订单可能会累死,可能会因为完不成任务去坐牢。

要是不接的话他永远只能是个小作坊主,他会错失搭上军队这条大道的绝佳机会。

这一步跨过去那就是海阔天空。

他的手悬在支票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林建国抬起头,目光果决。

十吨的货。

一个月的时间。

这订单现有设备根本不可能完成,就算招人过来加班连轴转,顶天也只能做出三吨来。

但如果不接这订单的话,军方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可一旦接了订单完不成的话那就是贻误军机,轻则去坐牢重则掉脑袋。

杜金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拼命给林建国使眼色让他别接。

林建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那些追悔莫及的画面。

“这活我们接了,一个月后要是少一斤的话您枪毙我。”

他一把按住桌子上的那张支票。

少校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抬手敬了个军礼。

“是条好汉。”

吉普车轰鸣着离开水磨坊,卷起漫天尘土。

杜金城直接瘫坐在地上开始自言自语。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王麻子也跟着傻了眼。

“林哥咱们真要做十吨的货吗,这怎么可能啊。”

林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支票,咬紧了牙关。

他转身走向车间,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

“麻子你去把你认识的所有能干活的人都叫过来,你告诉他们工钱给三倍而且管饭,如果干满一个月再发五十块奖金。”

“秀萍姐你回厂里去把后厨能抽调的人全部带过来,把食堂的锅灶也搬过来。”

“杜厂长我现在需要厂里的机修班过来,所有设备必须二十四小时运转,机器坏了要立刻修。”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出来,周围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股狠劲给震住了。

林建国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几台破旧的机器。

十吨。

一个月。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而是在赌命。

如果成了他就能搭上军方这条线彻底打开局面。

如果败了连命都没了。

他想起前世那个孤独死在出租屋里的自己,又想起父母坟前无人祭扫的荒草。

绝对不能输。

他用力握紧拳头,这辈子他绝不能再输了。

李秀萍站在水磨坊门口,她抬头看着林建国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但身上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她知道林建国现在正扛着千斤重担。

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转身跑向轧钢厂厂区。

她要立刻去找人去借锅灶,她要去做一切能做的事。

她哪怕只能帮林建国分担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