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骆四,林建国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初冬的冷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思绪,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佛爷的暗中浮现,让林建国敏锐的察觉到,事情早已超出了普通商业竞争的范畴,牵扯到了更加错综复杂、甚至极度危险的层面,这背后,关系到的是国家军需的根本利益。

林建国心里很清楚,一旦自己这边的军粮生产线开始大规模运转,势必会触动佛爷背后的利益网络,到那时候,以对方的身份背景,动用的反扑手段绝对不可能跟钱万里一样,打铁还需自身硬,摆在眼前的破局之道只有一个,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扩大自身的实力与筹码。

正当林建国眉头紧锁、暗自盘算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杜金城顶着两个乌黑的黑眼圈,很兴奋的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高高挥舞着一份微微起皱的电报。

“建国!好消息!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设备到了?”林建国挑了挑眉,沉声问道。

“不止!”杜金城因为跑的太急,脸憋的通红,弯下腰猛喘了两口粗气才大声说的,“省……省里批了!轻工厅刘副厅长亲自签的字!咱们红星轧钢厂服务处,今天起正式脱胎换骨,升级为红星军民合作食品厂!而你,林建国,是上面钦点的代厂长,直接享受正科级待遇!”

这个重磅消息瞬间引爆了周围的人群,这比之前竞标成功更让周围的工人们热血沸腾。

“林厂长!”

“老天爷,咱们以后也是堂堂正正的军工厂工人了!”

“这可是捧上硬邦邦的铁饭碗了啊!”

“哇,不行了,我得赶紧下班回去瞅瞅我家祖坟是不是真冒青烟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杜金城咽了口唾沫,指着院子外头大声喊的:“车队已经到厂门口了!整整十辆解放大卡车!乖乖,那排场、那阵仗,比省领导下来视察还要威风!”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快步走向大门口。

伴随着沉闷的引擎轰鸣声,一列长长的军绿色解放卡车车队,正缓缓的驶入轧钢厂的大门,打头的是一辆嘎斯吉普车,车门推开,沈清雪迈步走了下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整洁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干练的鸭舌帽,手里攥着厚厚的图纸,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随车的工人们开始卸货。

巨大的木条箱被吊车缓缓的吊下,沉甸甸的落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木箱外侧,醒目的印着苏联制造的俄文字母,这些机器,正是林建国未来撬动大局的最大底气。

“清雪同志,一路上辛苦了。”林建国迎上前去。

沈清雪抬起头,伸手抹了一下额头的细汗,冲着林建国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应该的,林厂长。”

林建国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沈清雪,也跟着会心一笑,两人在喧闹的人群中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无需多言。

一旁的杜金城也没闲着,赶紧招呼大家小心翼翼的搬运机器,“大家都提起十二分精神!手脚放轻点,别磕着碰着了,这可都是金贵玩意儿,磕掉一块漆我都得心疼半天!”杜金城大声的叮嘱着,自己还伸着双手虚扶在机器边角,脚步迈的很慢。

周围的工人们纷纷屏住呼吸,放轻动作,小心翼翼的簇拥着机器往新车间里挪。

当最后一整套设备被稳稳当当的安置在新车间,并揭开覆盖在上面的厚重油布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台庞大的搅拌蒸馏一体机,就放在车间中央,机身上密密麻麻的装配着各种尺寸的阀门、管道和俄文仪表盘,结构之繁琐,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这……这玩意儿到底该咋伺候啊?”一个从轧钢厂临时调来的八级老钳工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个死结,他跟车床打了一辈子交道,但这台苏联原装进口的高级货,他竟然连看都看不明白。

“沈同志,这说明书……有翻译好的没?”杜金城心里一紧,急忙的问道。

沈清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俄文手册递了过去,面露难色:“厂里配的翻译专家目前还没到位,现在手里只有这本原文版的手册。”

这下众人彻底傻眼了,大家都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的大老粗,哪里认得这满纸的外国字?

就在车间里陷入死寂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哼,杜厂长,这东西看着外表光鲜,唬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机修车间主任李大嘴越众而出,大咧咧的拍了拍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冷笑的说:“可您大伙儿凑近看看这管路接口!这是苏标的M36螺纹,跟咱们国产的G系列管道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还有这电源,人家要求的是三相四线380伏,咱们车间以前拉的电全都是三相三线。说明书看不懂还算小事,硬件根本就不兼容,这拉回来不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铁吗?总不能让咱们新上任的林厂长,用他后厨的炒勺给它焊个转接头出来吧?”

这话一出,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机修班工人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眼神玩味儿的齐刷刷盯向林建国。

李大嘴是厂里出了名的刺头兼老资格,他仗着自己手艺精湛、资历深厚,平日里连副厂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骨子里更是思想保守,对于林建国这个靠着颠大勺和几道菜品爬上厂长宝座的年轻人,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

“李主任,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苏联那边最新的尖端设备,只要弄明白了,产量能直接翻上十倍!”杜金城见势不妙,满头大汗的连忙打圆场。

“弄明白?说得轻巧,谁来弄?”李大嘴毫不退让,反倒更来劲了。

他一把夺过那本俄文说明书,重重的拍在机器上,指着杜金城说的:“杜厂长,您搞搞清楚,这不是食堂里揉面的和面机,这可是精密的工业仪器!别说咱们看不懂这满本的天书,就算真能看懂,这上面大大小小的阀门、复杂的接口,跟咱们的规矩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您难道指望咱们一个掌勺的,来给咱们这群老机修上技术课吗?到时候机器要是干冒烟了,这好几十万的黑锅,谁来背?”

他故意把掌勺的三个字咬的很重,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车间里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站在一旁的沈清雪俏脸微沉,皱起了眉头,她确实没料到,新厂房刚挂牌,内部的派系矛盾和偏见会如此严重,她知道林建国的威信主要在后勤和短工队伍里,但在这些心高气傲的国企老技术员眼里,林建国依然是个门外汉。

今天要是这口锅压不下来,镇不住这个场子,林建国以后在这个厂里,休想指挥得动这帮核心的技术骨干。

杜金城急的不行,正准备出声呵斥,却见林建国不仅没恼,反而从容的笑了笑。

林建国拨开人群,步伐稳健的走到机器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的拂过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接着,他拿起那本被李大嘴拍在机器上的俄文说明书,看着那些熟悉的西里尔字母,一段深藏的记忆涌入脑海。

林建国一边翻开说明书,精准的找到设备参数和操作流程页,心中一边暗自感叹,真没想到,当年在北方边防总队后勤部,被强行派去参加那劳什子苏援装备紧急维修培训班时硬生生啃下来的东西,今天竟然成了救命稻草,那时候大伙都以为只是去混日子镀金的,只有自己较了真,把那些枯燥到让人头疼的俄文图纸和操作手册全印在了脑子里,老天爷还真是从不让人白受苦。

在众人或怀疑、或看好戏的注视中,林建国清了清嗓子,一口流利而地道的俄语夹杂着中文翻译在车间内响起:

“1961年乌拉尔重型机械制造厂出品,配备了双循环冷却系统和压力自平衡阀……不过很可惜,这是一台为了出口削减过配置的阉割版,核心的离心萃取模块已经被老毛子拿掉了。”

随着林建国一边从容翻阅,一边将深涩的俄文专业术语精准的翻译成大白话,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嘴脸上轻蔑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杜金城的嘴巴张的老大。

就连一旁的沈清雪,眼睛里也满是震惊。

林建国竟然懂俄语?!而且听他那些拗口专业词汇的熟练程度,绝对是在相关领域沉浸多年的老手,绝不可能是只会说两句达瓦里氏的门外汉!

“你……你这绝对是胡说的吧!”李大嘴的脸唰的一下涨的紫红,硬着头皮死撑的说,“拿着个本子随便念两句瞎编的词,谁不会啊!”

林建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庞大机器的操作台前,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绕着机器缓缓的走了一圈,他时而蹲下身子仔细的查看底座隐蔽的管线走向,时而用曲起的手指敲击不同部位的连接处,仔细的辨别着回馈的叩叩闷响。

此刻的车间里非常安静,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的追随着林建国的一举一动。

最终,林建国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红色阀门前。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红色的阀门上重重的敲了两下,这才缓缓的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着李大嘴。

“李主任,这台设备卸货后的管线初装,是你们机修班负责的吧?”

李大嘴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答的:“是我们装的,是又怎么样?我们可是严格的按照经验来的!”

“不怎么样。”林建国指着那个红色阀门,语气骤然转冷,“如果我没看错,按原始图纸的设计,这是一个主管道的紧急泄压阀,它的唯一作用是在压力过载时瞬间排气,保护设备的核心部件。可是现在,它却被你们装在了冷却水循环的支路上!”

林建国目光环视四周,声音很大:“一旦开机,主管道压力瞬间飙升,这里的泄压阀根本无法感应启动,沸腾的高温冷却水就会直接冲破密封,倒灌进主轴承!我敢打赌,三分钟内,这台价值几十万的外汇机器,就会彻底变成一堆废铁!我说的对吗,李大嘴专家?”

话音落下,李大嘴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根本看不懂那本俄文图纸,完全是凭借着维修国产旧机器的经验在瞎猫碰死耗子,作为一名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机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林建国说的是真的,这后果有多严重,破坏国家重要资产、毁坏几十万的设备,这罪名能直接让他进去吃一辈子牢饭!

“我……这……我……”李大嘴原本红的的发紫的脸瞬间变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慌乱的看向四周,再也不敢跟林建国对视。

“让开。”

林建国没有再废话,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李大嘴,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把大号扳手,动作异常矫健的翻身爬上了机器。

拧松螺丝、拆卸管线接头、调整法兰盘、重新校准接口位置,林建国的动作很流畅,非常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比厂里最熟练的八级钳工还要利落几分。

底下的工人们全都看傻了眼,这粗犷却又极致精准的手法,哪里是个颠大勺的厨子?这简直是兵工厂里最顶级的技师!

沈清雪站在下方,仰着头,无比震惊的看着正在机器上奋力拧动螺丝的林建国,作为省轻工厅的技术骨干,她见识过无数所谓的技术专家和学者,但她敢发誓,自己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人能将深厚的理论知识和如此强悍的一线动手能力结合的这般完美。

林建国拧动扳手时的肌肉爆发力,以及用肉眼校准管道角度的绝对精准感,完全是一种经历了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个看似普通的退伍军人、食堂班长,到底还在这具身体里隐藏了多少让人惊骇的秘密?

沈清雪静静的注视着林建国坚毅的背影,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咔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林建国用力拧紧了最后一个螺母,他随手把扳手扔回工具箱,从两米高的机器上一跃而下,轻轻的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林建国从容的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扫过前方那些神色各异的技术员和工人们。

“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伸出手指,在一排复杂的俄文按钮上快速按下。

“嗡——”机器内部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厚重的轰鸣,紧接着,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的跳动到绿色区域,错综复杂的管道里传来了**顺畅流动的哗啦声,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开始随着这台精密机器的平稳运转而产生着令人振奋的微震。

没有短路,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异响,在全厂技术骨干对着说明书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林建国仅凭一己之力,徒手纠正了致命错误,并完美的启动了这台外汇机器!

“这……这怎么可能!”李大嘴双腿一软,颓然的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自语。

林建国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机器另一侧的观察口,对不远处的沈清雪说的:“清雪同志,麻烦帮我提桶清水来。”

沈清雪回过神来,赶紧提来一桶干净的井水。

林建国接过水桶,将水稳稳的倒入进料口,反手锁紧阀门,随后在操作台上又按下了几个按键,机器内部的轰鸣声转化为一阵急促的呜呜声,不过短短几分钟,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蒸汽出口喷涌出一股纯白色的水汽。

林建国拧开另一端出料口的黄铜阀门,一股晶莹剔透、不带一丝杂质的蒸馏水顺着导管缓缓的流出。

林建国从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搪瓷水杯,接了小半杯尚带余温的蒸馏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当!”的一声脆响,他将空杯子重重的墩在金属操作台上。

林建国转过身,凌厉的目光锁定在李大嘴和那群机修工身上,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这一秒开始,这台设备,由我林建国亲自接管负责!”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俄文说明书,手腕一甩,准确无误的砸在李大嘴的怀里。

“李师傅,带着你的机修班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24小时三班倒,把这本说明书里的第二、第三和第五章,也就是关于这台机器日常维护和保养的所有核心部分,一个字一个字的给我翻译、查资料,整理成一份标准的中文操作手册!三天后,我要在这里亲自考核你们每一个人,答不上来的,直接卷铺盖走人!”

说到这里,林建国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脸色难看的众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补充道:

“哦,对了,作为厂长,我友情提醒你们一句。第三章第17页关于润滑油型号的标注,老毛子为了技术保密,故意写错了,他们用的是一套内部废弃的代号。如果你们偷懒,直接按字面意思照着翻译加错了油,导致主轴烧毁——这几十万的窟窿,你们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赔不起!”

林建国往前逼近了一步,逼视着李大嘴的眼睛,声音冰冷:

“是咬着牙去查资料、问专家,把问题给我死磕到底;还是继续敷衍了事、端着你们那可笑的老资格架子,你们自己掂量清楚!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到的,或者心里不服不想做的,现在就去杜副厂长那里打报告,我绝不拦着。红星军民食品厂,不养闲人,更不留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