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落山,天边有几片乌云。龙五没有领着林建国去那些寻欢作乐的地方,而是带着林建国在弄堂深处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前。
店面很小,褪色的木招牌上“静心茶舍”四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林建国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门框新换的木料,竟然是坚硬的铁力木。门外正低头扫地的干瘦老头儿,腰间鼓起一块硬物,那形状,不是普通的烟袋锅子。
一推门,浓浓的龙井茶香和檀香扑面而来,外面的潮湿闷热和市井喧嚣一下被隔绝了。茶馆里光线昏暗,非常安静,只有两三个茶客散落在角落,压低声音说话。
临窗的茶台前,坐着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女人背影。她正专心侍弄着一套紫砂茶具,洗杯、烫盏、冲泡、闻香,动作很流畅,一举一动都带着江南女子的温柔。女人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光看背影,不过三十出头。
“鹃姐。”龙五上前一步,脑袋深深的垂了下去。
女人没有回头,只淡淡的“嗯”了一声,手轻轻抬起,将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稳稳推到对面的空位。
林建国呼吸一滞——这就是传闻中的“黑杜鹃”?她这样温柔安静的样子,和自己想象中那个厉害的黑市女王完全不一样。
然而,当女人转过脸的那一瞬,林建国的呼吸猛的停住了。
林建国没看那张清秀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她发髻间那支白玉杜鹃花发簪。
脑子里嗡的一下。那支温润的白玉发簪此刻像一把刀,戳在他心口。前世,恩师咳血,用枯瘦的手指摸着设计图,师母一夜白头,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滚。
昏暗的桌子下,林建国突然攥紧了一只手,指节变得惨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裂开,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渗出来,浸湿了裤腿,他却好像没有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咙,林建国死死咬着牙,硬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此刻,林建国只听到自己沉重而快速的心跳声。
杀掉她!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腾,让他想掀翻茶桌冲上去。
但林建国用尽力气,按住了那个念头。掌心的刺痛让他大脑清醒了一点。当林建国再次慢慢抬起眼睛时,眼里的红血丝已经消失,冷峻的脸上重新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有那双眼睛,让人看不透。
林建国平静的坐下,好像刚才的失神只是在惊叹紫砂茶具的美丽。
但林建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原来是你们。佛爷,黑杜鹃。太好了。这趟沪市来对了。这是血债血偿的开始!林建国强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脸上平静。
“坐。”黑杜鹃的嗓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口音,却让人感到一股威严。
她为林建国斟满茶,碧绿透亮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漾,豆香四溢。她垂眸拨弄着浮叶,漫不经心的问:“听龙五说,你是京城来的?那边的天,最近风向如何?”
来了。这是江湖上的行话,在试探林建国的底细,也在衡量他的能力和气度。要是回答得太实在,显得他没有经验;要是回答得太空泛,又显得他虚张声势。
林建国端起茶杯,没有立刻接话。借着低头嗅茶香的短短几秒,林建国脑子里快速转着。本来林建国只想混进外围,慢慢找出佛爷;但现在,林建国改变主意了。林建国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掌握权力,然后把这些害死恩师的人全部清除!
既然要夺权,光表现出办事能力还不够,林建国必须展现出让人害怕的野心。
林建国决定后,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口喝完。灼热的温度让他心里平静下来,林建国重重放下茶杯,猛的抬头,直视黑杜鹃的眼睛:
“鹃姐,我以前是当厨子的。当厨子,最忌讳的,就是端着破碗等别人赏饭。佛爷是大厨,掌着灶台,底下这些人,不过是群眼巴巴等着分口肉汤的伙计。他今天高兴,赏块骨头;明天不乐意,连锅都能给你掀了。”
林建国咧嘴一笑,带着冷意,说:“我这人,手太黑,不想再伺候人洗碗了。我想自己颠勺,亲自掂一掂这锅里,到底藏了多少硬菜。”
感觉到话说得太直接了,林建国话锋一转,脸上带着笑容说:“听说南方的海里,鱼会自己往甲板上蹦。我这趟南下就是想试试,是我能抓到更多,还是这海里的风险更大。”
茶馆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
一旁的龙五已经心里直跳。他虽然不太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也听出林建国这是在鹃姐面前说大话,嫌佛爷的本事小,想自己搞一套!上一个敢在这里这么狂的人,现在坟头的草都几尺高了。
黑杜鹃拨弄茶盖的手停住了。她终于抬起眼睛,目光带着冷意,一寸寸扫过林建国。半晌,她忽然笑了。
“有野心的人,才能爬得更高。”她举起茶杯,遥遥一敬,“看来,你要的,不止是这些。”
“我要的,是全部。”林建国隔空回应,声音很大。
黑杜鹃笑容更深了,只是眼底依然很警惕:“这个地方,情况复杂,风险也大。有人在明处搞事,暗处还藏着危险。你这只刚长大的鹰,一头扎下来,就不怕被困住,或者被吞掉,什么都不剩?”
林建国身子微微前倾,带着攻击性的笑了:“因为我不会靠别人的力量。我的眼光,能看清潜在的危险。再说——我做事,从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
“从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黑杜鹃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她要的,就是这种不守规矩、野心很大的疯子!这是她用来动摇佛爷权力的最好工具。她脸上的审视和试探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
“很好。”她放下茶杯,“佛爷有一批货,后天晚上到站。这就是你的投名状。事成之后,除了你应得的红利,我以个人名义,额外许你一个亲自走一趟南洋航线的机会。”
她定定的看着林建国:“那些东西,金贵得很。我得亲眼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得到它们。”
龙五在一旁听得心里直跳。南洋航线!那可是连佛爷都牢牢捂在手里、别人都想得到的宝贵渠道。鹃姐竟然给了刚碰面的新人?更要命的是那句“个人名义”——这分明是要瞒天过海,另立山头!
林建国身体一震,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个女人的贪婪和野心,比他想的还要大。
“成交。”林建国斩钉截铁。
黑杜鹃满意点头,从茶台暗格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推到林建国面前。
“这是沪市火车站的布防图。后天晚上十点,广州发车的12次特快会进站。”她葱白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叩击,“三号站台,必须在九点前变得安静,一个人都没有。铁路公安、巡逻民兵,甚至是扫地的老大爷……你记住,不能留一个活人。”
她慢慢起身,绕过茶台走到林建国旁边,微微弯下身子。伴随着淡淡的檀香,她在林建国耳边说话,声音带着威胁:“听清楚了,是‘所有活物’。”
“我的人,包括龙五,都只在外围放风。站台里面,只有你一个人。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地方,来迎接我的贵客。”
说完,她直起身子,发髻上那支白玉杜鹃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别让我失望。”
林建国平静的接过布防图,目光好像不经意的扫过图纸,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支发簪。
林建国没有急着收起图纸,反而带着惊叹和疑惑说:“鹃姐,冒昧问一句。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您头上这支发簪,真是漂亮。”
不等黑杜鹃发作,林建国立刻换上一副探讨手艺的痴狂神态:“我这人杀鱼剔骨,讲究稳、准、狠的刀工。我师傅曾说,天下各种技艺,练到最好时都是相通的。您这支发簪的雕工和灵气,与我一位故交的遗作简直一模一样。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林建国目光明亮,满是诚恳:“要是能有幸拜访这位高人,讨教几句运刀的心得,对我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黑杜鹃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警觉,但瞬间就被平静掩盖:“一个旧相识送的。怎么,你也懂这个?”
“略懂皮毛,见笑了。”林建国微微一笑,非常识趣的不再追问,收起图纸转身大步走出茶馆。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安静的茶香,林建国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消失。秋雨打在他身上,他眼神冰冷。
恩师,若真是这群畜生害了您……这笔血债,我会一点点,把他们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