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后厨在领导面前表现出色后,林建国的名声便在厂里传开了。

林建国的名字飞遍厂里每个车间,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了后厨有这么一号人物。

“听说了吗?后厨那个新来的,把省里的大领导伺候的服服帖帖。”

“何止,我看到杜厂长拍着胸脯说要把他当苗子培养。”

“嘿,这小子算是翻身了。”

闲言碎语刮过,林建国却像没听见,依旧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他照常起早,照常把那身洗得笔挺的工装穿上。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尾巴夹紧。

清晨,薄雾还没散,林建国便提着两个沉重的布袋进了后厨。

袋口一松,哗啦一声,瓜子、水果糖和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槽子糕放在了案板上。

“都别忙活了,过来歇口气。”林建国向众人招了招手。

刘三凑得很快,眼睛盯着那堆东西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林…林师傅,这是?”

“昨儿个大伙受累,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人人有份。”

后厨里安静下来,随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糖很金贵,槽子糕更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稀罕物。

“这哪使得……”洗菜的张大妈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想拿又不敢伸手。

“拿着,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林建国直接抓了一把糖塞进她手里。

林建国解下沾着烟火气的围裙,往灶台边一靠,声音洪亮却透着实在:“往后咱们后厨就是一家人,不分你我!往后大伙有肉一起吃,有活一起扛,保准让厂里兄弟吃得香,咱们自己也过得敞亮!”

话音刚落,后厨里就响起一片应和,连角落里默默切菜的老师傅都抬起头,眼神温和了许多,手上的刀法都利索了几分。

刘三捧着瓜子,脸皮有些发烫。

前两天他还带头给林建国使绊子,现在这些东西拿到手上,只觉得分外烫手。

“林师傅,以前是我眼皮子浅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就翻篇了,只要好好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这一把糖撒下去,后厨的人心算是齐了。

李秀萍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抹布,微笑着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建国。

这个男人处理事情的手段老练,短短时间内就恩威并施,将整个后厨团结在一起。

等人散了,林建国冲李秀萍招招手,把她带到储物间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嫂子,这块料子你拿回去,给自己扯件衣裳。”

李秀萍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块藏青色的灯芯绒,摸着厚实,纹路规整,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这年头,这样的好料子紧俏得很,寻常人家连见都少见,更别说做件衣裳了。

在供销社,这得要好几尺布票,还得搭上不少钱。

“不行,这太贵了,我不能要。”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拿着。”林建国语气硬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塞进她怀里。

“天天围着锅台转,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怎么见人?”

李秀萍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那块布料,布面上晕开了一小点深色的水渍。

自打男人走了,这世上除了算计她的人,就没人这么真心实意的替她着想过。

“大兄弟,我…”

“行了,就别整那些虚的了。”林建国不由分说地打断她。

“我得出去一趟,后厨你帮我盯着点。”

“去哪?”

“办点私事。”

林建国解下围裙跨上借来的二八大杠,脚蹬子一踩出了厂区直奔城郊。

在城郊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农家院前停下。

这农家院里住着他的远房表叔,是个大半辈子都跟土地打交道的实诚人。

表叔林实正抡着斧头劈柴,见林建国进来,斧头差点砸在脚面上。

“咦,建国,这不年不节的你咋来了。”

“表叔,我想跟您合伙干点买卖。”

“买卖,找我,”林实歪了歪脑袋。

林建国没再绕弯子,跟表叔讲解起来。

原来食堂每天剩下的泔水按规矩是要倒掉的,但里面有菜叶子碎骨头和剩饭,那都是养牲口的好东西。

“我每个礼拜给您运一趟饲料,您帮我养鸡,鸡蛋攒够了咱俩五五分。”

林实听得发愣,烟袋锅子都忘了磕,“我这,这不算是挖公家墙脚吧。”

“放心,那都是当垃圾处理的,我们这是变废为宝,给公家省事。”

林实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成,只要不犯法,养鸡这活儿我在行。”

林建国笑着点头,指了指带来的布袋,“叔,今儿来的急也没带啥好东西,这是我从厂里食堂匀出来的槽子糕和水果糖,给弟弟妹妹们尝个鲜。”

林实一听连忙摆手,“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你帮叔想了这个来钱道儿,叔谢你还来不及呢。”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瞟向油纸包,这年头谁家孩子不馋这口。

林建国顺势将布袋塞过去,又从口袋里摸出布票和糖票压在袋子上,“叔,这是我个人孝敬您和婶儿的,还有个事得麻烦您,您看村里乡亲们是不是缺这些票。”

林实两眼放光,把票捏在手里,“缺,咋不缺,这玩意比钱还金贵。”

“那就好,”林建国接着说,“叔,我想用这些票再跟村里换点东西,我不要粮食,就要没人当回事的风干兔子咸腊肉,我拿票换,比供销社给的价高两成,换来的东西我自个儿想办法运走,不给您添麻烦。”

林实一琢磨这事能成,村里人缺票,但山货家家都有点,放着也是放着。

林建国这是用城里人的好东西来换乡下人的山货,对村里人来说是好事。

“行,这事包在叔身上。”

回到厂里天已经擦黑。

一脚踏进后厨,林建国就觉出不对劲,厨房里安静得异常。

几个帮工埋头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断断续续,没了往日的利落。

众人紧绷着脸,没人敢抬头看他。

林建国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刘三眼神飘忽,支吾半天,“林师傅,外头有些话不太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刘三张一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建国没再多问,转身去水房打水。

刚走到拐角,就听见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嚼舌根,声音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后厨新来的那个林师傅,跟李寡妇搞上了。”

“真的假的,那李寡妇看着老实啊。”

“那还能有假,有人看见那天晚上两人一块回的家,进了屋就没出来。”

“啧啧,寡妇门前是非多,那娘们儿看着老实,骨子里骚着呢。”

林建国脸色铁青。

这路数太熟悉了,不用想肯定是徐二愣搞的鬼。

接下来的几天谣言发酵,越传越离谱。

从有一腿变成了搞破鞋,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说看见两人在仓库里滚草堆。

这几天李秀萍成了厂里的靶子。

那天中午她去水房打水,刚推门就看见毛巾被扔在地上,上面还踩着脚印。

几个女工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

“哟,这不是主厨夫人吗。”

“什么夫人,那是破鞋。”

“听说攀上高枝了,以后咱们可得敬着点。”

李秀萍气得发抖,她攥着水桶提手,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眼睛盯住说她破鞋的女工,“我男人是死了,但我做人干干净净,不像有些人,嘴巴烂了心也跟着烂了,你再骂一句试试。”

那女工没料到她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哟,还敢犟嘴,我就骂了,破鞋,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你,”李秀萍胸口起伏,她看着周围嘲讽的脸,哄笑声让她感到痛苦。

她提起水桶,将一桶凉水朝着那带头女工的脸上泼了过去。

“啊,”那女工尖叫一声,被浇透了。

周围的哄笑声没了,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女工反应过来后,扑上来就要抓李秀萍的头发,“你个疯婆娘,敢泼我。”

李秀萍虽然泼了水但力气不如人,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墙上,眼泪涌了出来。

她心彻底凉了,她扔下水桶,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躲到后厨后面的煤堆旁蹲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她只想把孩子拉扯大,这些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心里的希望没有了。

她不怕自己受苦,可她怕孩子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怕孩子问她妈妈他们为什么骂你。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的掌心生疼。

辞职吧为了孩子,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去捡破烂也比让孩子跟着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强。

“秀萍嫂子。”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秀萍慌乱地擦脸想站起来,腿软得使不上劲。

林建国蹲下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沾满煤灰的裤脚。

“谁干的。”

“没人。”

“说。”

只有一个字,却十分沉重。

李秀萍咬着嘴唇,断断续续的把事情说了,末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大兄弟,是我连累了你,我想辞职。”

“辞职。”

林建国哼笑一声,没有立刻发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声音沉稳却带着力量,“嫂子,哭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就是想看你哭,看你倒下,你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厂房冒出的黑烟,“你放心,这盆脏水是冲我来的,谁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我就让他从厂里滚出去,你只需像往常一样把腰杆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