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是个实在人，一听这话顿时也急了。
王雯雯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孙福家，跟林巧巧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没人会怀疑她此刻的焦急是装出来的。
这大半夜的，两口子都没回来，确实是透着不对劲。
村长不敢耽搁，披上棉袄，立刻就带着王雯雯先去找了孙福的大伯孙寿福和三叔孙禄福。
几人一合计，觉得这事不能等，得先去林家问问情况。
一行人打着火把，浩浩****地就杀到了林家。
林家老两口刚给林继宗上完药，正准备偷偷把今天新买的东西藏起来，冷不丁就被人砸开了院门。
看到村长带着孙家的两个长辈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面对村长的质问，林家三口早就统一好了口径。
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巧巧在城里人多的地方走丢了，孙福疯了似的找人去了，他们也是刚回来。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可孙寿福和孙禄福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哪里会看不出这家人眼神里的心虚和闪躲。
再看看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一声不敢吭的林继宗，两人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事，绝对跟林家这三个畜生脱不了干系。
“走，进城。”
孙寿福当机立断。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找人要紧。
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被叫了起来，大家套上牛车，准备连夜进城。
临走前，王雯雯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正好跟院子里的林继宗对上。
两人的嘴角，同时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阴谋得逞的弧度。
一行人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着街道。
他们找到了孙福。
此时的孙福，正双眼通红地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找了一整夜。
卫虎手下的那帮小混混，也把整个县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林巧巧，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王雯雯看到他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
当然，她心疼的，是这个男人此刻的脆弱和无助。
她快步走上前，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孙福自己的军大衣，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孙福哥，天冷，你别再冻坏了身子。”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恰到好处地送上了最体贴的关心。
孙福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东方那片即将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村长和孙寿福他们看着王雯雯这细心周到的举动，都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城里来的女娃，确实不一样。
人长得水灵，心眼还好，关键是这份处变不惊的沉稳，就不是一般村里姑娘能比的。
王雯雯并不气馁，她知道现在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滚烫体温的煮鸡蛋。
这是她早上特意多煮的，一直贴身放在怀里焐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指尖被烫得有些发红，她却浑然不觉。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剥开蛋壳，露出里面光洁圆润的蛋白。
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她将这枚完美的，尚且温热的鸡蛋，小心翼翼地递到孙福干裂起皮的嘴边。
“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抚力量。
“不然，等巧巧姐回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该多心疼啊。”
她不说林巧巧还好。
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孙福的心脏。
那根被他用重生者的意志强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还是断了。
天，终于亮了。
鱼肚白的天际，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冰冷。
派出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汪建军一脸无法言说的疲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警服上沾着泥点，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孙福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蹲下了身。
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那掌心的力道，似乎想传递一点力量，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叹息。
“孙福，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汪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连夜审讯了所有抓到的混混。”
“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进深渊。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这伙人贩子，很可能是有组织的跨境犯罪团伙。”
“他们不是本地的散兵游勇，是过江的强龙。”
“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而且极其残忍。”
“他们拐到人之后，会用最快的速度，通过南边的水路送出去。”
“那里河网密布，芦苇**连着一片，有无数条不为人知的小道可以出境。”
“一旦上了船，混入茫茫的水道，就等于鱼入大海。”
“等我们接到消息再组织人去追，已经晚了。”
“一旦出了境，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汪建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他看着孙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
长痛，不如短痛。
他深吸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比之前所有话加起来都更残忍的话。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被拐卖的妇女，下场都非常凄惨。”
“尤其是……尤其是像你媳妇这样有身孕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她们的价值，在那些畜生眼里，是最高的。”
“要么被卖到境外最黑的地下场所，永世不得翻身。”
“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里，所包含的血腥与黑暗，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所有人都听懂了。
孙福的身体，猛地一晃。
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所有颜色。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白。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如同刀刮玻璃般的耳鸣。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巧巧嫁给另一个人渣，受尽折磨。
他没有护住她。
让她跟着自己吃了一辈子的苦，最后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轮回都无法磨灭的痛。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带着满腔的悔恨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发誓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他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到头来。
他还是把她弄丢了。
这一次，甚至比上一世更惨。
他连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再一次地，没有保住。
我是个废物。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股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绝望，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股堵在胸口的，混杂着悔恨、痛苦和滔天杀意的气血，疯狂上涌。
“哇！”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绝望的红梅。
触目惊心。
“孙福哥！”
王雯雯惊呼一声，花容失色。
她想都没想，立刻上前一步，用自己瘦弱的身体，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庞然身躯。
她将他的头，紧紧地，紧紧地靠在自己那并不算宽厚的肩膀上。
属于男人沉重的分量，几乎让她一个趔趄。
但她咬着牙，死死地撑住了。
她能感受到，怀里这个男人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濒临崩溃的悲鸣。
她一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让他顺过气来。
一边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柔声安慰着。
“没事的，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只是最坏的猜测，不一定是真的。”
“巧巧姐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谁去找她？”
村长孙寿奇看着眼前这一幕，默默地转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完了。
连汪所长都这么说，那巧巧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他在心里暗暗思忖。
孙福这孩子，命太苦了。
好不容易日子有了盼头，又遭此横祸。
他还这么年轻，总不能真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就搭上一辈子打光棍吧。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正抱着孙福的王雯雯身上。
要是巧巧真的回不来……
眼前这个叫王雯雯的姑娘，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人长得俊，有文化，心眼又好。
最关键的是，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对孙福上了心了。
危难关头，不离不弃，这份情谊，难得啊。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一片绝望和沉寂，甚至已经开始为孙福的“以后”做打算的时候。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疯狂地冲了过来。
一个卫虎手下的小混混，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在了众人面前。
但他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痛。
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找到了！”
“虎哥！福哥！”
“有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