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赵乐口中喷出,溅在那份S级报告上。

白纸黑字,瞬间被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恳请组织批准……”

那血,恰好盖住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几个字,像一个绝望的、徒劳的封印。

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上一秒还在激烈讨论数据流的技术员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他们的主心骨。

那份被血浸透的报告,从赵乐颤抖的手中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那双能洞悉未来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血丝。

“离……婚……”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随即,整个人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巨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轰!

沉重的身体砸在冰冷的防静电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南方通讯技术特别攻关小组,在这一刻,随着他的倒下,彻底停摆。

“组长!”

“快叫医生!快!”

“警卫!封锁现场!”

机房瞬间炸开了锅,警报声、呼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半小时后。

攻关小组的临时医务室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老铁青着脸,背着手,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沈曼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走廊的另一头,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请”来了张晓慧。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怀里抱着熟睡的妞妞。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

李老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双看过无数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像两把手术刀,锐利地刮向张晓慧。

“你,跟我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间被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里,门窗紧闭。

李老坐在主位,沈曼负责记录。那份沾着赵乐血迹的S级报告,就摆在会议桌的正中央,像一份触目惊心的罪证。

“张晓慧同志。”李老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份报告,差点要了赵乐的命?”

张晓慧抱着妞妞,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知道,再待下去,先死的人,会是我。”

李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胡闹!组织上已经为你提供了最高级别的生活保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老,您给的,是项目家属的待遇,不是我张晓慧想要的活法。”张晓慧抬起眼,第一次直视这位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南粤抖三抖的大人物,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荒芜。

“我不要山珍海味,也不要警卫保护。我只想带着我的女儿,在一个我能睡得着觉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个要求,很高吗?”

“你!”李老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滞,他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个人主义!是自由主义!你有没有想过,你个人的情绪,会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

“我想过。”

张晓慧的回答,让李老和沈曼都愣住了。

“所以我才写了这份报告。”她指着桌上那份血迹斑斑的文件,语气冷静得可怕,“我明确告诉组织,我,张晓慧,是这个项目目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我请求组织,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隐患。”

沈曼握着笔的手在抖。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在求饶,不是在控诉。

她是在将军!

她把自己当成了棋盘上最危险的一颗棋子,然后平静地对执棋者说:把我拿掉,否则,满盘皆输。

“荒唐!”李老怒喝道,“赵乐是项目的核心,你是他的妻子!你们的婚姻稳定,是项目稳定的一部分!你说离就离,把国家大事当成什么了?儿戏吗?!”

“婚姻?”张晓慧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女儿温热的脸颊,声音飘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李老,您知道上一次,我跟他说要离婚,是什么时候吗?”

她没等李老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柳河镇下了很大的雪。他赌钱输光了家底,喝得烂醉回来。我抱着刚满月的妞妞,求他别再赌了。他嫌我烦,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暖水瓶……”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骤降。

“滚烫的开水,浇在了我的手上,现在还有疤。他把我锁在屋子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敢跑,就打断我的腿。那天晚上,妞妞发高烧,哭了一夜,我跪在地上求他开门,他就在门外听着,没理。”

“第二天,他对我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他就还是个好丈夫。”

张晓慧抬起头,看着李老,眼神里空无一物。

“李老,您告诉我,这叫婚姻吗?”

李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戎马一生,见过刀光剑血,见过尔虞我诈,却从未处理过这样沾着血泪的家长里短。

沈曼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痕。她看着张晓慧,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同情。

“所以……”张晓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逻辑,“现在的情况,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外面的锁,从一把铜锁,换成了两个警卫员。他给我的‘好日子’,从一句空头许诺,变成了您口中的‘国家利益’。”

“我跑不掉了,所以我只能求组织,给我一条生路。”

她说完,站起身,抱着妞妞,向李老微微鞠了一躬。

“报告,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了进来,神色焦急。

“李老!不好了!赵组长醒了,但他情绪极不稳定,拒绝任何治疗!他说……他说要见张晓慧,否则,他就拔掉所有管子!”

李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张晓慧,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个女人,她不是不稳定因素。

她就是赵乐的命门!是整个项目的命门!

许久,李老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张晓慧面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

“你的离婚申请,组织不批准。”

张晓慧的身体晃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但是,”李老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组织可以给你另一个身份。”

他拿起桌上那份血迹斑斑的报告,走到碎纸机旁,当着张晓慧的面,将它送了进去。

“从今天起,你,张晓慧,不再是项目家属。”

李老转过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是‘南方通讯技术特别攻关小组’的A级思想动态特别监督员。”

“你的行政级别,暂定为副处级。你的唯一职责,就是确保项目总负责人赵乐同志,思想稳定,情绪健康,能活着完成整个项目。”

他看着因震惊而瞳孔放大的张晓慧,缓缓说出了那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你要的是离婚,国家要的,是你这个人。”

“去吧,张监督员。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你的组长,重新躺回病**,接受治疗。”

“他要是死了,这个项目,你拿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