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门在身后合拢。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被厚重的隔音门彻底隔绝。
上校放慢脚步,与赵乐、张晓慧并行在空旷的走廊里。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提那个机密任务,反而问:“赵组长,我听说你以前很喜欢用KPI量化手下的工程师?”
赵乐身形一顿,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张晓慧。
上校笑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出几分洞察世事的了然。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无商标的特供烟,抖出一支递给赵乐,又将烟盒伸向张晓慧。
张晓慧抱着女儿,轻轻摇头,动作疏离而礼貌。
赵乐接过烟,捏在指间,却没有点燃。
上校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从鼻孔喷出,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你的监督员,非常出色。”
“她让我想起部队里最优秀的政委。仗怎么打,他们不插手。但他们能保证,你这把最锋利的尖刀,在冲锋路上,不会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也不会被无聊的规矩绊倒。”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林志远那种人,技术上有两下子,但心胸狭隘如针眼。赢了耀武扬威,输了就只会躲在阴沟里玩下三滥的手段。你们要小心他的报复,尤其是冲着家人来的那种。”
赵乐捏着烟的指节收紧。
上校的目光变得锋利。
“我今天来,不只是下达任务。也是给某些躲在暗处的人提个醒——你们,是军方看重的人才。谁想动你们,就是想在军队未来的信息长城上凿窟窿。”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张晓慧。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恰好知道一些内情。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安心把项目搞好,外面的风风雨雨,有组织替你挡着。”
张晓慧抱着妞妞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自己的皮肉,借由疼痛来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返回招待所的路上,吉普车内死寂一片。
赵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纯粹的技术探讨口吻打破沉默:“刚才复盘,‘幽灵坦克’计划的成功概率高达99.7%。你制定的‘规则掩护’策略,贡献了至少45个百分点的权重。”
张晓慧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帮睡着的妞妞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赵组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又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赵乐的心上。
赵乐被噎住了,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那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开香槟庆祝,然后枪口一致对外?”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经历过太多失望后、寸草不生的荒芜。
“我告诉你,不会。”
“仗打完了,我还是那个监督你作息、考核你KPI的监督员。”
“而你,”她一字一顿地盯着赵乐,“还是那个需要被全方位监管的核心资产001号。”
“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
吉普车一个急转,驶入家属院。
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和压抑的哭声,穿透了车窗。
家属院门口的路灯下,黑压压地围着一大群人。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掐着腰的家属,正指着人群中央,口沫横飞。
“自己家男人在外面为国家搞科研,她在屋里跟野男人不清不楚,这种破鞋,怎么配住进我们高级专家家属院?”
“她爹就是个贪污犯,现在还在牢里蹲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根都烂了!”
“报纸都登了!《南粤日报》!白纸黑字还能有假?必须把她赶出去!晦气!”
被围在中间的,是沈曼。
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饭盒,脸上一个清晰红肿的五指印,头发散乱,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她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助的母狮,挡在众人面前。
“你们胡说!张监督员不是那样的人!这是诽谤!你们这是犯法的!”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身材肥胖、烫着卷发的女人,把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狠狠摔在她脸上。
“你自己看!眼瞎了吗?白纸黑字!这种祸害,滚出去!”
吉普车在人群后方悄然停下。
赵乐推门下车。
他身上还穿着指挥中心的制服,肩膀上沾着同事庆祝时撒上的香槟,混合着没有散尽的硝烟味。
他一出现,嘈杂的家属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辆挂着特殊军牌的吉普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张晓慧。
她的视线,越过呆滞的人群,落在狼狈不堪的沈曼脸上,落在地上那份被踩得满是泥印的报纸上。
报纸头版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国家重点项目负责人背后,竟藏着作风败坏、其父为贪污犯‘特别监督员’?记柳河镇的张某”
那个肥胖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看着从军车上走来、面沉如水的赵乐和张晓慧,腿肚子开始发软。
保卫科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对着赵乐九十度鞠躬,声音发颤:“赵……赵组长!对不起!我不知道您……”
赵乐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从每一个刚才叫嚣者的脸上缓缓刮过。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走到沈曼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指印和嘴角的血,声音沙哑:“谁干的?”
沈曼摇着头,泪如雨下,说不出话。
赵乐俯身,捡起那张脏污的报纸。
他看着那些污秽的字眼,“作风问题”、“不清不楚”,他比谁都清楚那段过往的真相。一股混杂着暴怒与自我厌恶的情绪在他胸口冲撞。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个瘫软在地的肥胖女人。
女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一股骚臭的**从她身下弥漫开来。
“赵……赵组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了报纸……大家都在说……”
赵乐在她面前蹲下,将那张肮脏的报纸,递到她眼前。
“看清楚了。”
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都在发抖的压迫感。
“报纸上写的这个女人,她刚刚,为国家,赢下了一场你们这些人用尽想象力也无法理解的战争。”
“她手里的权力,只要她想,能让整个深城的通讯,瞬间瘫痪。”
“而我,”他缓缓抬眼,瞳孔里只有代码般的冰冷,“能让你,以及给你提供这份报纸的每一个人,从所有系统中被彻底抹去。”
“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银行账户。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变成一串无效代码。你将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活着的幽灵。”
他站起身,将报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在保卫科长的脸上。
“处理干净。”
“是!是!”
赵乐不再看这群人,转身走向屋子。
张晓慧已经先一步进了屋。
他推开门。
张晓慧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心口一痛,正要开口。
张晓慧猛地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死寂。
但在那片死寂之下,赵乐看到了一种足以焚毁整个世界的、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她怀里,紧紧抱着妞妞。
妞妞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失去焦距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门口的赵乐。
在妞妞白嫩的脸上,一道清晰的、带着血痕的划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
那道伤口不深,却像一道狰狞的红色裂痕,瞬间劈开了赵乐最后的理智。
房间内,死寂。
赵乐的视线,从女儿脸上的伤口,移到张晓慧那双燃着黑色火焰的眼睛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铁屑。
“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