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赵乐在院里寻了块旧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下五个大字,"柳河镇第一鲜“。

字迹谈不上好看,却沉稳有力。

他拿麻绳穿过木板两端,挂在挑鱼的木桶提手上。

一个简陋却响亮的招牌,成了。

屋内,张晓慧坐在床沿。

窗棂格子里透进来的晨光,在她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昨晚赵乐给的钱摊在**,一张张抚平。

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分票。

她数了一遍,指尖抖着,眼眶也跟着发热。

数完,她又把钱拢起来,重新再数一遍。

这钱攥在手里,像是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却又带来一丝久违的踏实。

赵乐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张晓慧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将钱一股脑塞进枕头底下。

她的身子往床里侧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戒备。

赵乐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放缓了声音:“晓慧,你在家把院门从里面闩好。我去塘里捞鱼,等会儿挑回来再收拾。”

交代完,他转身出了门,径直往村东头的鱼塘走去。

今天是个关键。

镇上订出去二十多斤鱼,都是头一回的买卖,砸了招牌,以后就难了。

一个多钟头后,赵乐挑着两只晃晃悠悠的大木桶回到院子,水花不断从桶沿溅出。

他刚把扁担从肩上卸下,

哐当。

院门一声巨响。

本就松动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尘土。

大伯赵长贵拄着根油亮的拐杖,满脸怒容地跨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的,是额头上胡乱缠着一圈带血纱布的赵强。

“赵乐!你个小畜生,给我滚出来!”

赵长贵手里的拐杖把地面捣得“梆梆”响,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翅膀硬了是吧?连你堂哥都敢打,你要反天了!”

他的眼睛压根没瞧赵乐,手里的拐杖一转,直直指向站在屋檐下的张晓慧。

“张晓慧!你少在这给我装可怜!把昨天卖鱼的钱拿出来!赵乐欠我家的五十块赌债,再加上赵强的医药费,今天必须一笔结清!不拿钱,我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屋!”

张晓慧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只能死死抱住怀里的妞妞,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院墙外,十几个早起的村民探头探脑,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赵长贵这老家伙都出面了,赵乐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可不是嘛,族里的长辈压下来,他敢还嘴?刚赚那点钱,怕是全得吐出去。”

“就是苦了晓慧那丫头,好日子还没盼来,又要跟着遭殃。”

那些话钻进耳朵里,赵长贵听了,腰杆挺得更直,下巴高高扬起,一副吃定了赵乐的模样。

赵乐放下扁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张晓慧和妞妞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迎着赵长贵的拐杖,发出一声冷笑。

“大伯,要钱是吧?”

赵乐的视线越过他,钉在赵强脸上。

“赵强,你那五十块赌债,怎么来的,要不要我当着全村爷们儿的面,给你掰扯掰扯?”

赵强眼神闪躲,却还梗着脖子喊:“你输给我的!有欠条,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赵乐向前逼近一步,“上个月初八,镇上西街张瞎子开的那个暗场子。你跟发牌的王癞子怎么串通的,在骰子上做了手脚,要不要我说说?”

“我输的一百块,你拿了三十,王癞子拿了七十。你借给我翻本的那五十块,利滚利,三分得息。”

“你们分赃是在哪儿?就在后巷的破庙里,王癞子还分了你半包大前门香烟,说你这兄弟坑得地道。我说的,对不对?”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院外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

赵强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冒出来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现在就去镇上,把王癞子揪出来当面对质,你看他敢不敢来?”

赵乐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冷冽。

“伙同外人,设局坑害自家兄弟。大伯,按照咱们老赵家的族规,这该算什么罪名?”

风向彻底变了。

墙头上看热闹的村民,对着赵强指指点点。

“真不是个东西,合伙坑自家兄弟,猪狗不如!”

“难怪赵强这小子天天有钱喝酒吃肉,根子在这呢!”

赵长贵一张老脸憋得发紫,挂不住了。

他恼羞成怒,双手举起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照着赵乐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你个满嘴喷粪的畜生!我今天就打死你,替老赵家清理门户!”

拐杖带着恶风,呼啸而下。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从院门外传来。

村主任李福生领着两个村干部,拨开人群,大步跨进院子。

他一把攥住赵长贵的拐杖,手腕用力一甩。

赵长贵站立不稳,踉跄着倒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老李,你别管!这是我们老赵家的家务事!”赵长贵气急败坏地喊。

李福生冷哼一声:“家务事?赵乐现在是我们村委聘请的养鱼技术指导,他的事,就是我们村里的公事!”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李福生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赵乐,语气温和了许多:“赵乐,你昨天说的那个分片养殖、生石灰消毒的法子,我连夜托人去县里找水产专家问了。人家专家拍着大腿说,你这法子一针见血,是个懂行的人才!”

“村委开会研究决定了,村东头那几个死水塘,全交给你来管。你要是愿意,村里可以把鱼塘承包给你,头一年,免承包费!”

院里院外,静得出奇。

赵长贵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强两条腿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村主任,居然对一个赌棍这么客气?

还请他当技术指导?

还要把鱼塘白送给他管?

见势头不对,赵强扯了扯赵长贵的袖子。

爷俩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逃出了院子。

李福生又交代了几句承包的细节,便带着村干部离开了。

看热闹的村民也陆续散了,只是“赵乐懂技术、要承包鱼塘”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全村。

院子,终于恢复了安静。

赵乐转身进屋。

刚跨过门槛,他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张晓慧跪在泥地上。

刚才赵强推搡时,半块干硬的红薯从灶台上滚落,掉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她此刻正把那半块沾满黑泥的干红薯捡起来,颤抖着往嘴里送。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早饭。

赵乐鼻腔一酸,冲过去,一把夺下那块脏得不成样子的红薯,用尽力气扔到院外。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张晓慧面前。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晓慧……别吃这个。咱家有钱了,以后再也不吃这个了……咱们买白面,买大米,买肉……”

张晓慧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恐惧、饥饿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赵乐的衣领,放声大哭。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早点变好……我跟妞妞……我跟妞妞快活不下去了啊……”

她的拳头砸在赵乐宽厚的胸膛上,没有力道,只有宣泄。

赵乐没有躲。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她捶打,任由她的泪水混着鼻涕,浸透自己的前襟。

“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沙哑。

哭了许久,张晓慧的力气终于耗尽。

她挣脱赵乐的怀抱,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低着头站起身。

刚才拉扯间,她那件本就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被撕破了,露出一片皮肤。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进里屋,准备换件衣裳。

赵乐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他拿起那个装着零钱的布包,想走过去,想再对她说些什么。

他走到里屋门前,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昏暗的光线里,张晓慧正背对着门口,脱下身上破旧的上衣。

赵乐的呼吸一滞。

她的背上,本该光洁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深深浅浅的陈年旧伤。

有皮带抽出的檩子,有棍子打下的淤痕。

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盘踞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触目惊心。

张晓慧听见推门的声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慌忙抓起衣服转过身,死死护在胸前。

两人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近距离四目相对。

呼吸交错。

屋内的空气变得滚烫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