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弄堂里就飘起煤球炉子味儿和刷马桶的声儿。

洛溪三两下扒拉完碗里的稀饭,抹了把嘴。

拎起那个洗得发白,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里面装着存折和捆好的现金,沉甸甸压手。

以前听王主任提过一嘴,那种叫幸福250的大摩托,好像得三四千?

得赶紧,去晚了怕没货,也怕坐地起价!

“梅子,走了。”洛溪朝窗边喊了一嗓子。

徐梅正小口喝着粥,一听赶紧放下碗,抓起装着笔记的布包。

她看了眼洛溪绷紧的脸,心里头有点打鼓。

这么多钱,够不够啊?

可这话她没问出口,只是轻轻应了声。

“嗯。”

锁门时,又回头看了眼这间小小的亭子间,才刚有点家的模样,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搬到大房子去。

俩人挤.进弄堂口乱哄哄的人堆里,自行车铃铛叮当乱响,差点把徐梅卷进轮子底下。

洛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护在身侧后头。

好容易挤到公交站,那破车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塞满了人。

门一开,汗味儿,烟味儿,头油味儿混着热浪呼啦涌出来。

洛溪一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横杆,另一只手把徐梅牢牢圈在怀里,后背顶着后面涌上来的人。

车身哐当哐当晃得厉害,他看着窗外一辆辆嗖嗖超过去的自行车。

这破车太慢了!

误事!

徐梅整个人紧贴在洛溪胸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味,还有刚抽过旱烟那股子冲劲儿。

脸有点发烫,她低着头,只敢盯着洛溪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心里头却莫名安稳。

他胳膊真结实...

总算晃到了地方,摩托车行门脸不小,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橡胶味直冲脑门。

一进门,几辆擦得锃亮的大家伙就戳在那儿。

黑色的幸福250,旁边还有辆更威风的长江750三轮挎斗。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销售,正懒洋洋地靠在柜台边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洛溪目标明确,直奔那辆黑色的幸福250。

冰凉的金属车把摸上去,手感扎实。

他抬腿跨上去试了试,座高刚好,脚能踩着地,心里头更满意了。

就它了!

跑市场拉点小货都够用!

价格应该能拿下!

“看车?”销售这才慢悠悠踱过来,瓜子皮随口吐地上。

斜眼扫了下洛溪那身旧衣裳,拖长了调子。

“幸福250,名牌!四千二!”

四千二?洛溪心里咯噔一下。

比他盘算的高不少。

脸上没露出来,手指在油箱上敲了敲。

“能试下不?诚心买。”

心里头飞快盘算着怎么砍价,咬咬牙,能少点是一点。

销售撇撇嘴,从兜里摸出把钥匙,随手扔给洛溪。

“轻点啊兄弟,新车!”

洛溪没理他,插钥匙拧开电门,一脚踹下去!

“轰!”

引擎咆哮瞬间充满了整个车行。

那澎湃的劲儿,震得洛溪手心发麻,浑身血液都跟着热了。

他捏了捏离合,试试刹车,感觉稳当得很。

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飞了。

值!

“开票!”洛溪利索地熄火下车,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拍,反手就从帆布大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本红皮的存折,接着是几捆用牛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哗啦一下堆在柜台上。

旁边的徐梅一直看着洛溪试车,见他跨上摩托时专注又有点兴奋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喜欢就好。

可看到洛溪真掏出存折和钱,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小手无意识地捏紧了布包的带子。

销售愣了一下,狐疑地拿起存折翻开,手指头蘸着唾沫开始数那几捆钞票。

数着数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啊兄弟!你这存折加现金拢共也就三千多块?差远啦!”

“车四千二!你这才哪儿到哪儿?”

嗡!

洛溪脑子一片空白。

听岔价了。

他把刚刚买房子钱也算一块儿了,忘了才买了房。

巨大的尴尬和懊悔像盆冰水。

脸上腾地烧起来,火辣辣的。

感觉那销售和旁边几个看车人的样子,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操!摩托钱没留够!

丢人丢大发了!

徐梅一看洛溪整个人僵在那儿,耳朵根子红得滴血,心疼得揪了一下。

她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挽住洛溪僵硬的胳膊。

“洛溪哥,没事!摩托不着急!房子才是咱们的家!钱咱俩再挣!很快就能挣够!” 她直接无视了旁边那些看热闹的家伙,只看着她的洛溪哥。

不能让他一个人难堪!

公交车晃**着往回开,吵吵嚷嚷的车厢里,洛溪和徐梅挤在最后一排。

洛溪脸冲着车窗外面,牙帮子咬得死紧,眼珠子盯着外头嗖嗖往后跑的自行车。

心里头跟滚油泼了似的,又烫又憋屈。

窝囊!真他娘的窝囊!

钱没带够,还在梅子跟前丢这么大个人!

徐梅挨着他坐着,能觉出他胳膊硬得像根铁棍子,浑身都往下沉。

她没吱声,悄悄把自己热乎乎的小手,轻轻搭在洛溪搁在膝盖上的大拳头上,手指头在他手背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两下。

洛溪哥要强,这会儿心里肯定难受得紧。

自个儿得更使劲儿,多学本事多弄钱,帮衬着点。

回到那小亭子间,门一关,外头的声儿好像都隔远了点。

洛溪一屁股坐在硬板床边沿,闷着头从兜里摸出烟卷和火柴。

火苗蹭一下窜起来,点着了烟,他狠狠吸了一大口。

呛人的烟味在小小的屋里散开,呛得他自己都眯了眯眼。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接一口地闷抽。

徐梅倒了碗凉白开,递到他旁边的小桌上。

屋里静得只剩下洛溪抽烟的咝咝声。

抽了半截,洛溪嗓子眼儿有点哑。

“梅子...对不住...” 话没说完,又给烟堵回去了。

徐梅一听,立马蹲到他跟前儿,仰着小脸,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说啥胡话呢!对啥不住?咱有房子了!红本本攥手里了!以前在十里庄,你敢想能在城里头买上房?”

“摩托车算个啥?”

“等咱合作社做大了,钱哗哗地来,买汽车都行!”

“我在研究所好好干,多学东西,指不定也能搞点有用的发明,也能赚钱!”

“咱一块使劲儿!”

洛溪低头看着蹲在自个儿腿边的徐梅,那双亮得晃眼的眼珠子里头,全是信他,挺他的劲儿。

还有股子想跟他一块往前奔的韧劲儿。

堵在心口窝的那股子憋闷气儿,一下子给冲散了大半。

他把剩下半截烟狠狠摁灭在桌腿边,伸出大手,用力在徐梅梳得光溜溜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咧开嘴笑了。

“嗯!听你的!一块搞钱!”

他心里头热乎。

这媳妇儿,真没白疼!

更得加把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