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周全还是犹豫,脸上满是为难。

“可我是你亲戚,这刚一来就当小队长,底下人肯定不服,闲话少不了。”

“闲话?”王全胜眼神一凛。

“叔,你甭管这个。现在工地上两个副队长,一个魏科,是我拜把子兄弟。”

“一个白经义,是我老丈人的师弟。这工程要想干好,我就得用信得过,有本事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

“只要咱们把工程干得漂漂亮亮,保质保量地交了差,上头的领导才不管工地上有谁的亲戚!他们要的是结果!”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打消了王周全的顾虑。

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老练的侄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王全胜见他松动了,趁热打铁地问。

“叔,这次咱们石水沟,除了你,还有谁过来报名了?”

王周全精神一振,立刻报出好几个名字。

谁家小子干活踏实肯卖力,谁家后生喜欢偷奸耍滑磨洋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五一十地给王全胜交了个底。

王全胜听完,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行!叔,就这么定了。回头你自己去挑人,把那些靠谱的都划拉到你队里。后天,准时上工!”

到了饭点,王全胜果然没食言。

亲自带着王周全去了老丈人家。

一顿饭吃得王周全浑身舒坦,心里更是热乎乎的。

下午,王全胜回到工地,刚到报名处,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刚从测力气那关下来,正红着脸,兴奋地在登记簿上按手印。

是周才。

他也通过了。

周才刚按完手印,一抬头就对上王全胜审视的目光,顿时浑身一僵。

刚才那股子通过测试的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队长。”

这一声喊得又敬又畏。

他心里跟打鼓似的,七上八下。

谁不知道他周才以前在村里是个浑不吝的刺头,脾气上来连石头都敢踹两脚。

如今王全胜当了队长,手握大权,会不会记着以前的旧账,一句话就把自己给开了?

没等王全胜开口,旁边的王周全已经先一步沉下了脸。

他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一样踱到周才面前。

“周才,你小子现在还跟人动手不?”

这一问,周才脸色煞白。

“叔!我早就不打了!真的!”

完了,这活儿怕是要黄了!

王周全可是王全胜的亲表叔,他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王全胜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脑海里却想起了过年时,老爹王老汉揣着手蹲在墙根下跟人聊天时说的话。

“别看周才那后生脾气爆,那可是个实打实的孝子。他娘常年有病,吃的药有一半都是他打零工换来的。”

“有一回为了给他爹买双暖和的棉鞋,愣是在雪地里给人扛了一天麻袋,回来就发高烧。”

一个肯为爹娘拼命的后生,心性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想到这,王全胜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周才结实的肩膀上。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到了我的工地上,就得守工地上的规矩,听见没?敢惹是生非,我第一个把你踢出去!”

周才被他拍得一个踉跄,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却轰然落地。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眼眶都有些发热。

“队长你放心!谁敢在工地上闹事,不用您动手,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王全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这才两年不见,这家伙就转性了?变得这么老实了?

似乎是看出了王全胜的疑惑,周才嘿嘿一笑。

“队长,我这人讲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当然了,”

“出了这个工地,可就不讲这套规矩了。”

王全胜心中了然,毫不意外。

这才是他认识的周才,一头浑身长满了刺的狼崽子,轻易不会对人服软。

但只要用对了地方,这种人比那些老油条好用一百倍!

“放心,”王全胜也压低了声音。

“在我的工地上,就没人能让你吃亏。”

一个小时后,张贴榜前,黑压压的人群再一次沸腾了。

王全胜跟张海几个人商定好的最终名单,用墨汁写在了一张大红纸上,格外醒目。

榜上有名的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的男人激动得原地蹦起老高,有的则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地捶着身边同伴的胸口。

而那些没被选上的,则垂头丧气。

“大伙儿静一静!听我说一句!”王全胜站上一块大石头,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没选上的乡亲们,也别灰心!”

“咱们这个水电站,上头下了死命令,是个大工程!预计至少要干三年!”

“这只是第一批招工,等入了冬,十一月份,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工地还会再招一批人!”

“真的?十一月还招人?”

“太好了!正好那时候收完玉米,闲着也是闲着!”

“能挣笔钱,正好给娃儿们扯身新布,过个肥年!”

刚才还满是愁云的脸上,此刻重新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王全胜抬手压了压。

“所有录用的人,明天一早,准时来工地报到!记住了,自带被褥和碗筷!”

人群渐渐散去,石水沟那几个被选上的汉子却没走,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跟王全胜套着近乎。

“全胜啊,以后出去了,你家里有啥事儿招呼一声,我们肯定到!”

“对!你爹妈就是我们爹妈,谁敢欺负他们,我们不答应!”

“以后再有招工的机会,可得想着咱们自家兄弟啊!”

王全胜笑着一一应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石水沟的地位,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经是一片火热的景象。

王全胜将新招来的一百多号人分成了几个小队,王周全和周才等几个他看好的人,都暂时分到了魏科手下学习。

他站在队伍前,脸色严肃。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啥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石水沟水库的工人!我这儿的规矩就一条:多劳多得,能者上,庸者下!”

“每个月都会有评比,干得好的队有奖金,有肉吃!干得差的队,别说肉了,汤都没得喝!”

一席话,说得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他又转身对食堂大师傅喊了一嗓子。

“老张头,今天中午,给我往死里做饭!肉也多切点!让兄弟们第一天就吃顿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