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便岔开了话题。

从堂嫂家出来,夜风一吹,王全胜只觉得燥热散去了不少。

白兰云挽着他的胳膊,轻轻靠在他肩上,走了半晌才低声埋怨了一句。

“你那个堂嫂,心思也太多了。”

“别理她。”王全胜捏了捏媳妇儿的手。

“有咱爹妈在,谁也别想来指手画脚。”

回到岳父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没有了外人,白安平彻底放开了,拉着女婿非要喝两杯。

桌上是热气腾腾的炖排骨和几样爽口小菜,气氛轻松而温暖。

这顿饭,才真正吃出了几分年味。

次日,小两口告别了白安平,回了石水沟。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

刘淑英和白兰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预备出丰盛的年夜饭。

晚饭后,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

屏幕上的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听不大懂的段子,却依然让这偏远山村里的一家人看得目不转睛。

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王全胜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坐不住,他碰了碰身边的白兰云。

“走,媳妇儿,咱也放着玩玩去。”

两人穿上厚实的棉袄,溜出了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但村子里却处处闪烁着烟花的亮光。

白兰云仰头看着一束束烟花。

“全胜,今年咋这么多家放炮?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日子好过了呗。”王全胜从墙角抱出一大捆烟花,笑着点燃了一根窜天猴。

一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云霄,伴随着一声尖啸,在最高点炸开一团小小的火星。

白兰云像个孩子似的拍着手,兴奋地从王全胜手里抢过一根,学着他的样子点燃。

玩了几根烟花,她又盯上了那一大挂鞭炮,跃跃欲试。

王全胜赶忙拦住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护在她的小腹上。

“这个咱不玩,动静太大,别吓着咱儿子。”

白兰云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两人正准备回屋继续看春晚,却见堂屋的门开了。

王老汉和刘淑英竟也裹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王老汉手里夹着一根烟花,另一只手笨拙地护着刘淑英,嘴里还在嘟囔。

“你慢点,黑灯瞎火的,别绊着。”

王全胜看得一愣,随即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他爹妈这辈子,节省惯了,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啥时候舍得买这玩意儿了?

他瞬间想起了年前特意叮嘱那算命先生的话。

看来上回给那算命先生塞的钱,是真没白花!

老两口这是真把放宽心,享清福,别给儿孙落病根的话听进去了。

“妈!您也想玩这个?”王全胜惊喜地迎上去。

刘淑英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里却闪着光彩。

“活了一辈子了,也想看看这玩意儿是咋响的。”

“得嘞!我给您点!”王全胜一把抢过老爹夹在手里的旱烟杆子,凑到烟花引线上。

“嘿!你这臭小子!”王老汉笑骂一句,却也没拦着。

火光亮起,烟花升空。

一家四口站在自家院坝里,仰头看着。

远处,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也升起了更大更亮的烟花,炸开的声音震天响。

王老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王大富那瞎了眼的玩意儿,也配放炮庆祝?现在村里谁见了他不躲着走!”

王全胜闻言只是笑了笑。

王大富没少在村里造他的谣,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落了个坏名声。

王老汉护犊子,这口气到现在还没顺过来。

大年初一,天刚亮,拜年的人就络绎不绝。

好在白兰云早有准备,卤猪头肉,卤猪蹄,卤下水切了满满几大盘,配上炸好的油果子和花生米,谁来了都能招待得妥妥当当。

从初三到初七,王全胜感觉自己不是在过年,倒像是在赶场子上班。

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不是在这家喝酒,就是在去那家喝酒的路上。酒杯一端,推杯换盏之间,全是人情世故。

转眼到了初八,该回单位了。

上午,家里又摆了一桌,送行的亲戚坐了满满一屋。

酒过三巡,王全胜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和媳妇儿日渐隆起的肚子,心里涌起不舍。

这年,过得太快了,一晃神的工夫就没了。

下午,李银锁开着吉普车停在了院坝外。

王全胜和父母,亲戚们一一告别,扶着白兰云上了车。

车子启动。

一路无话。

到了县城水电局的家属院,李银锁帮着把东西搬上楼。

临走时,他特意避开了白兰云,把王全胜拉到楼道口。

“全胜,跟你说个事儿,你心里有个数。”

王全胜见他神情严肃,心头一凛。

“怎么了,锁子哥?”

李银锁凑到他耳边。

“水电局的徐书记,怕是要退了。”

徐书记要退,这事儿王全胜早有耳闻。

可任谁都以为那得是年底,甚至是明年的事。

怎么刚过完年,就传出了这么确切的风声?

楼道里的穿堂风阴冷刺骨,王全胜却浑然不觉。

“锁子哥,这消息保准?”

“八九不离十!”李银锁见他上了心,也来了劲。

“全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上点心,活动活动,没准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王全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

“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来局里才多久?一年半都不到。”

“前面那些论资排辈的老同志,能从这楼道口排到局大门口去。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头上。”

这不是谦虚,是现实。

八十年代的单位,资历就是天。

他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功劳,想一步登天坐上书记的宝座,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小子就是太实在!”李银锁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资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现在在局里什么名声?”

“谁见了不夸一句年轻有为?我可听说了,局里下一批分房,你王全胜的名字,板上钉钉有两套老筒子楼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