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场,众人勾肩搭背地往楼下走。

萧和豫和陆学海特意落后几步,拍了拍王全胜的肩膀。

“全胜老弟,今天认识你很高兴,改天有空,咱们单独坐坐,好好喝两杯!”

“是啊,”陆学海也附和。

“我那儿正好有两瓶好酒,一直没舍得开,就等你这样爽快的兄弟了。”

王全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单独喝两杯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语气诚恳。

“那可太好了!能得两位老哥赏识,是我王全胜的荣幸!”

“您二位定时间,我随叫随到,一定提前过去等着!”

一番场面话说得漂亮至极,给足了两人面子。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水电局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萧和豫的秘书打来的,约他晚上吃饭。

从那天起,王全胜的应酬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起来。

今天跟税务的喝,明天陪工商的聊,后天又被建设口的拉了过去。

这些应酬,早已超出了简单的吃喝范畴。

每一次推杯换盏,都是一次信息的交换。

一次人情的积累,一次利益的联盟。

就这样连着过了半个月,王全胜的名字,已经彻底在县城这个真正的权力圈子里叫响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张有学引荐的新人,而是圈子里公认的王部长。

这天下班,王全胜感觉浑身的酒气还没散尽,骑着车回到了白兰云的裁缝店。

刚到门口,就看到店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白兰云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幺爸?”王全胜推门进去,有些意外。

来人正是原来石水沟的大队长,如今已经高升为乡里副乡长的王爱民。

“全胜回来啦!”王爱民看到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当大队长时要复杂得多。

白兰云也赶紧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

“累了吧?快坐下喝口水。”

“幺爸,你今天怎么有空到县城来?”

王全胜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王爱民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些许期盼和紧张,他看了一眼王全胜,终于问出了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全胜啊,我就是来问问,你们水电局的那个项目,大概啥时候能修到咱们石水沟去啊?”

王全胜心头一凛。

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十八个弯。

这人情债,终究是躲不过去。

上辈子浑浑噩噩,这辈子他才算活明白。

一个人想往上走,除了要抓住时代的风口,更要懂得偿还那些最初扶过你一把的人情。

当年若不是大队长王兴旺和眼前这位幺爸王爱民力排众议,盖下那关键的红章,他王全胜连兵都当不成,更别提后面的所有际遇。

这债,他认。

但这债怎么还,却是个天大的学问。

“幺爸,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王全胜放下缸子,没有丝毫敷衍。

“不瞒你说,我进了水电局,心里第一个惦记的就是咱们老家。”

这话一出,王爱民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

“但是。”王全胜话锋一转。

“水电局不是我王全胜的一言堂,更不是咱家的自留地。”

“修水电站是国家项目,一分一厘都要走章程,立项、勘探、规划、审批,少一个环节都不行。”

“直接指定修到石水沟,这话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坦**得让人生不出一丝反感。

王爱民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换上了一丝理解的苦笑,点了点头。

他也是从大队长干到副乡长的,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全胜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了真正的甜枣。

“不过幺爸,咱们石水沟那地方,我是看过的!”

“那山势,那河水的落差,别说建个小水电站了,就是再大点儿的都绰绰有余!”

“这是个好地方,绝对有搞头!”

王爱民激动地一拍大腿。

“是吧!我就说能成!”

“前些年,好像是省里头来了个勘探队,在我们那儿钻了半天孔,画了半天图。”

“最后人走了,就留下一堆看不懂的纸疙瘩,说是资料,后来就没下文了!”

王全胜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有这事?那可太好了!幺爸,这可是帮了大忙了!”

“有了原始勘探资料,就能省掉大半年的前期工作!这事儿有门!”

“那全胜你的意思是?”王爱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样,幺爸,”王全胜身体前倾。

“你先别声张。等我这边忙完,抽空回去一趟,把那份资料给我。”

“我带回局里研究研究,只要数据没问题,我就敢拍着胸脯写策划案往上报!到时候,这事基本就成了一半!”

“哎!太好了!”王爱民激动地搓着手。

“全胜,这事要是真能成,你就是全石水沟的大恩人!”

他激动得站起身,在小小的裁缝店里来回踱步。

“不成,这事得好好合计合计。今晚别走了,去我那儿!”

“让你婶子给你炒两个菜,咱爷俩关起门来,好好喝两盅,把法子给聊透了!”

“行,听幺爸的。”王全胜爽快应下。

他心里清楚,这顿家宴,才是真正把事情敲死的关键。

“对了幺爸,”王全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我写策划案,离不开技术支持。光凭那些旧资料还不够,我得请个顾问把关。”

“顾问?那得是啥样的大能人?”

“我们单位一个老师傅,叫杨怀生,搞了一辈子水电技术,绝对的专家。”

王全胜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我算过了,等我这方案报上去,再走完流程,差不多就到年底了。”

“到时候杨师傅刚好退休,我直接把他返聘过去当技术顾问,既不占单位编制,又能让他发挥余热。”

“到时候,我把他直接带到石水沟去现场办公!”

王爱民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咂摸出味来。

“你这脑子,真是把前前后后都算计到了!”

王全胜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却在感叹,杨怀生那样的技术大拿,要是在后世,绝对是各大设计院抢着要的宝贝。

可在这个年代,就因为出身和一点历史问题,被埋没在小小的县水电局里,默默无闻。

自己这么做,既是为项目,也是想让这颗被时代埋没的明珠,重新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