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之前持保留意见的老编剧,此刻正埋头喝茶,仿佛那茶杯里有什么稀世珍宝。

开玩笑,万家宝老爷子都定调子了,读者评分更是高得吓人,这时候跳出来反对,那不是跟人民群众作对,跟文学泰斗过不去吗?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举手表决。”

于是之根本没给大伙犹豫的时间,率先举起了右手。

手臂如林,齐刷刷地竖起,没有迟疑。

“全票通过!”

于是之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合上笔记本。

“散会!”

随着椅子挪动的刺耳声响,人群散去。

江川刚要把搪瓷缸收进帆布包,就被于是之叫住了。

旁边站着的,是满面红光的欧阳山尊和邱烨。

“江川,别急着走。”

于是之指了指身边的两位老搭档,笑眯眯地看向江川。

“这剧本过了,接下来就是建组的事儿。我和院里商量了一下,还是打算把这副担子交给欧阳和邱烨,你看怎么样?”

江川立刻点头,目光转向两位前辈。

“那是再好不过了。之前《潜伏》合作得那么愉快,这就是缘分,交给二位老师,我一百个放心。”

听到这话,欧阳山尊哈哈大笑,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你小子!现在咱们剧院上下,谁不知道《潜伏》火得一塌糊涂?那票都排到下个月去了!咱们哥俩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这《鬓边》要是排出来,指不定比《潜伏》还得劲!”

邱烨也在一旁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创作的火花。

“是啊江川,这《鬓边》的戏感太足了!商细蕊这个人物,那就是戏魂!我昨晚连夜又把本子读了一遍,脑子里全是画面,恨不得马上就拉起队伍排练!”

于是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冷静一下。

“不过有个事儿得说清楚。今年院里的排期满了,《潜伏》正是势头正猛的时候,咱们不能自己打自己。这《鬓边不是海棠红》,咱们定在明年开春上,那是重头戏,得精雕细琢。”

明年开春?

江川心里盘算了一下,正好给了剧组充足的筹备时间,也避开了年底的混乱,是个好档期。

“全听于院长的安排。”

“那主演呢?”欧阳山尊紧跟着追问,“这商细蕊可是个角儿,一般的演员怕是压不住台。江川,你心里有人选没?”

江川脑海中闪过几个后世经典的面孔,但在这个年代,他还真拿不准谁能挑起这大梁。

与其乱点鸳鸯谱,不如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方面二位老师眼光比我毒,还是先由剧组筹备,我不插手。等有了候选名单,我再来看看感觉。”

“成!就这么定了!”

送走了兴致勃勃的欧阳山尊和邱烨,于是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头看向江川,神色变得郑重。

“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万公家。”

自行车穿过街道,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前。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万家宝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条毛毯,手里捧着那本《人民文学》。

“万公!”

于是之快步上前,声音里透着股亲热劲儿。

“给您报喜来了!刚才院里开了会,《鬓边不是海棠红》的剧本全票通过!明年开春,作为咱们人艺的开年大戏!”

万家宝缓缓放下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欣慰的光亮。

“好啊。这是好事,也是正事。”

老爷子虽然话说得慢,但那个正字咬得极重,仿佛给这几天的风波盖上了最后一枚印章。

于是之又跟万家宝寒暄了几句院里的近况,见老爷子精神有些倦怠,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万公,那我先回院里安排工作,您歇着。”

“去吧。”

于是之走了,江川却没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江川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酸涩难当。

就是这副瘦弱的身躯,在舆论最汹涌的时候,为他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藤椅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您。”

这一声谢,太轻,又太重。

万家宝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挺拔的身影,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自嘲。

“别谢我。前两天小芳还在家跟我闹脾气,怪我这篇文章写得太晚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江川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热。

“不晚。这书本身就有争议,我心里有数。您能在那种关头站出来,已经是……”

“不是我不急。”

万家宝突然打断了他,目光投向远处斑驳的墙壁,声音变得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江川啊,老师老了。人越老,胆子就越小。看着外面那些大字报似的文章,我也怕啊。我怕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怕晚节不保,怕连累家里人……我其实早就该说话的,可我犹豫了,我没敢第一时间贯彻自己的观念。”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

江川的心一颤。

他没想到,这位在他眼中如泰山般可靠的恩师,竟然会当着他的面,剖开自己内心的软弱与恐惧。

这种坦诚,比那篇激昂的文章更让江川震撼。

这才是真实的人,这才是那个在大时代浪潮中浮沉半生的知识分子。

“老师,您别这么说!”

江川蹲下身,双手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背,语气诚恳。

“在这风口浪尖上,多少人避之不及,多少人落井下石。您能站出来,那就是千钧之力!如果没有您那一笔,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唾沫星子淹死了。这份恩情,学生记一辈子!”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万家宝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转过头,看着江川那张真诚的脸,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那是文人特有的得意,也是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他话锋一转。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你就跟我交个实底,那天《光明日报》上的文章,写得怎么样?”

江川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竖起大拇指,学着电影里的腔调,脆生生地回了一句:

“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