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停下脚步,回过身。

路灯昏暗的光晕下,一个年轻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江川眉头微挑,目光在这个冒失鬼身上打了个转。

“这位同学,找我有事?”

男生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江老师好!我是导演系78班的学生,我叫田壮壮。”

好家伙,这又是一个未来的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

今天的京影之行,简直是捅了未来影坛大佬的窝子。

没等江川开口客套,田壮壮就急切地表明了来意。

“江老师,我看过您的《天下无贼》,太震撼了!我想……我想把这部小说作为我们小组的毕业作品拍出来!”

江川微微一怔。

现在的大学生,眼光确实毒辣。

但他比谁都清楚,《天下无贼》那种商业大片的节奏和场景调度,凭现在学生剧组那点可怜的经费和设备,根本撑不起来。

“非得是这篇吗?”

田壮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被反问。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几分纠结。

“其实……我们手里还有个备选,是王安忆的《小院琐记》。但是我跟凯歌私下聊过,我们都特别喜欢您作品里那种生猛的江湖气。”

“听我一句劝。”

江川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诚恳。

“《天下无贼》篇幅虽然不长,但场景跨度大,对调度的要求极高,并不适合作为学生作业。相比之下,《小院琐记》细腻、内敛,更考验导演对人物心理和微小空间的把控能力。对于现阶段的你们来说,那是更好的磨刀石。”

田壮壮是个聪明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江川话里的深意。

“行!江老师,回头我就跟指导老师商量看看。”

江川脚步一顿,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个事儿。”

“您说!”

“拍归拍,但要是真用了我的小说……稿费这一块,得按规矩结给我。”

田壮壮一愣。

“江老师您真逗。”

“我没开玩笑。”

江川盯着他的眼睛,完全没有文人那种耻于谈钱的酸腐气。

“文学是艺术,但作家也得吃饭。劳动换取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希望我的劳动被情怀两个字白嫖,明白吗?”

田壮壮是真没想到,刚才在台上大谈文学理想的江老师,私底下竟然这么……务实。

“明……明白!江老师您放心,只要用了,稿费一分都不会少!”

“那就好。”

江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那道潇洒离去的背影,田壮壮心里对这位江老师的敬畏反而更深了几分。

活得通透,活得真实,这才是真名士。

正感慨着,身后忽然罩下来一大片阴影。

田壮壮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壮实的男生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半个烤红薯。

“好巧啊。”

那个男生憨厚地挠了挠头,指着江川消失的方向。

“你也认识我老舅?”

“老舅?”田壮壮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个江川是你老舅?”

“昂。我是刘壮壮,江川是我亲老舅。”

田壮壮的目光在刘壮壮那魁梧的身板和淳朴的脸上来回扫视。

“同学,想不想拍电影?”田壮壮一把揽住刘壮壮的肩膀。

“拍电影?我有那资格吗?”刘壮壮眼睛亮了。

“必须有!就冲你这身板,这气质,绝对是天生的演员!来来来,咱们细聊,这可是咱们北电的毕业大戏,机会难得……”

看着刘壮壮屁颠屁颠地跟着自己往宿舍走,田壮壮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校道,在心里默默念叨。

江老师,对不住了,别怪我不讲武德,实在是您这外甥太诱人了。

第二天一早。

江川刚走进大门,就被传达室的玻璃窗敲击声拦住了去路。

“江川!”

看门的大爷李老头把脑袋探出窗户,指着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赶紧的,传达室都快让你这堆信给堵死了,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江川走过去一瞅,好家伙,那是一只装面粉用的那种大麻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地读者寄来的信件。

“得嘞,李大爷您受累,我这就扛走。”

江川苦笑一声,单手抓住麻袋口,将这沉甸甸的读者厚爱扛在肩上。

这年头没有互联网,读者的喜爱全都化作了这一笔一划的墨水,实诚得让人感动,也沉重得让人腰疼。

办公室的门被踢开,江川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哟,咱们江大才子又来显摆人气了?”

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柳芝琳转过身,看着那一麻袋信。

“这得有好几百封吧?一个人拆信哪怕拆到手抽筋也看不完啊。江老师,要不您雇我得了?我手快,一天只要三块钱,保准给您归置得明明白白。”

江川揉着酸痛的肩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心也太黑了。资本家剥削长工还得管顿饭呢,你这倒好,张嘴就是三块钱,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切,知识付费懂不懂?我这可是高级劳动力。”

编辑谢明清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都在呢?正好,江川,我有正事跟你商量。”

谢明清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在江川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社里开了个会,打算把你的《鬓边不是海棠红》出一本单行本,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陈为民从报纸后面探出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这期《人民文学》你是知道的,销量据说冲破了六十万册,势头猛得很。现在市面上优秀的集子不少,读者的钱包就那么鼓,这时候给江川出单行本,万一销量上不去,这滞销的压力可不小啊。”

谢明清摆摆手,显得胸有成竹。

“销量的事社里有评估,不用担心。现在也就是个意向,提上议程而已,又不是明天就印出来卖。关键是……”

他转头看向江川。

“江川,你本人怎么想?”

大家都以为江川会激动。

没想到江川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只要稿费到位,印成手纸我都成。”

柳芝琳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谢明清指着江川,手指头点了半天,最后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你小子……这辈子就是掉进钱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