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就隔了一天,文讲所的收发室就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的落款处,印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收获》。

江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信是编辑姜兆怀写来的,字迹清秀,言辞恳切。

姜兆怀也是当初从众多来稿中一眼相中江川的人,之后成了江川的责编。

信里先是对稿件《钢之琴》大加赞赏,说编辑部的同志们传阅之后,都觉得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故事扎实,情感真挚,人物塑造得尤其好。

经过编辑部审稿会讨论,一致决定,马上刊发!

江川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结尾,提到了稿酬的事。

“……根据国家最新颁布的稿酬标准,并结合您稿件的优异质量,我部决定以最高标准支付稿酬,即每千字七元……”

千字七元!

江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那篇《钢之琴》,全文九万三千五百余字。

他拿出笔,在信纸背面飞快地算了起来。

九万三千五百乘以千分之七……

六百五十四块五毛!

“嘶——”

江川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六百五十四块五!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这笔钱,顶得上一个工人一年半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他知足了,太知足了。

还是当作家有前途啊!

再次尝到甜头的江川,心态又摇摆了起来。

信的最后,姜兆怀编辑说稿费将不日抵达,让他注意查收。

两天后,周三。

刚吃完午饭,江川就溜达到了收发室。

果然,一封厚厚的汇款单正静静地躺在给他的格子里。

他揣着汇款单,还没走出收发室的门,就迎面撞上了几个同班同学。

“哟,江川,拿什么好东西呢?”

说话的是陆涛,他眼尖,一眼就瞥见了江川手里的汇款单,以及上面《收获》杂志社几个印刷字。

“《收获》?!”

陆涛的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周围的同学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是《收获》寄来的?”

“江川,你那篇中篇有消息了?”

这也不怪他们大惊小怪。

这些年稿费制度多变,建国之初,是以折实单位计算稿酬的,直到前几年,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才恢复了稿酬制度,1980年国家出版局又刚提高了标准,变成了著作稿费千字3至10元。

稿酬怎么算,标准有多高,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大部分都是只听过没见过,谁也没尝过这新政策的鲜,自然是好奇得不行。

江川还没来得及把汇款单揣进兜里,就被陆涛一把抢了过去。

“我看看,我看看!”

陆涛把汇款单凑到眼前,当他看清上面的数字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六百……六百多!”

“什么?!”

“多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汇款单上,像是要把它盯出个窟窿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赞叹了一声。

“王义城,这跟你走之前在《人民文学》上发那篇的稿费标准一样了!都是千字七元啊!”

一个多月前,班上的王义城的新作《漂洋日记》才在《人民文学》上刊登,也是这个稿酬。

这话一出,众人看江川的眼神都变了。

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林业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把揽住江川的肩膀,扯着嗓子吆喝道:“大家伙儿都安静一下!”

“江川同志这次能拿到这么高的稿费,离不开咱们大家伙儿平日里的支持和帮助!”

“大家说,他是不是得表示表示啊?”

“必须表示!”

“对!必须表示!”

众人立刻跟着起哄,一个个都唯恐天下不乱。

江川哭笑不得,抬手给了林业后脑勺一巴掌。

“你支持我啥了?”

林业捂着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没支持?”

“要不是我们大家伙儿抢着……啊不,是争着帮你校对书稿,给你提出了那么多宝贵的修改意见,你的稿子能这么顺利就被刊发吗?”

江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明明是你们一个个猴急地抢着要看我的稿子,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给我提修改意见了?

还要脸不要了?

不过看着众人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江川知道,这顿敲竹杠是躲不过去了。

毕竟民意最大嘛。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大手一挥。

“行!”

“这周末,我请客!全聚德的烤鸭,管够!”

“哦!!!”

林业第一个带头欢呼起来,那架势,比他自己拿了稿费还高兴。

江川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笑眯眯地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先别急着高兴。”

众人停止了激动的欢呼,都看向了江川,江川的声音里透着狡黠。

“我记得,好像上次林业同学答应请我们吃东来顺的涮羊肉,这事儿……还没落实吧?”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笑得更欢了。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让他一次性落实了,怎么样?”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所有人都想起了这茬儿。

“对啊!林业还欠我们一顿东来顺呢!”

“没错没错,江川你不说我们都忘了!”

“林业!赶紧的!别想蒙混过关!”

众人的火力瞬间转移,齐刷刷地对准了林业。

林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江川,眼神里都能喷出火来。

江川却是不怕,笑嘻嘻地走过去,一把勾住林业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你以为你宰我,我能放过你?”

“来啊,互相伤害啊!”

林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苦瓜色。

他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多嘴。

江川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