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章承志那股子倔劲儿终于松动了。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脏乱差的房间和江川笃定的脸上来回游移。
“真……真是沈头儿的意思?”
“我有那闲钱跑山东来骗你玩?车票我都买好了!”
章承志终于松开了抓着桌角的手,颓然地点点头。
“行……收拾收拾,走。”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那堆视若珍宝的手稿塞进破提包。
眼看就要出门,章承志突然脚下一顿,杵在门口不动了。
“怎么了?又落下什么宝贝疙瘩了?”江川不耐烦地催促。
“还有个准备工作没做。”
江川简直要翻白眼,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准备工作?
难不成还得沐浴更衣?
“稿子都快写完了,你还有什么没做?”
“你不懂,这事儿不做,心不静,笔不顺。”章承志一脸肃穆,那个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江川咬着后槽牙,强压着把这人打晕扛走的冲动。
“行,去哪?厕所还是供销社?”
“临清,清真寺。”
江川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栽跟头。
这特么是去哪?临清?
这一来一回得绕多少路!
可看着章承志那双透着狂热的眼睛,江川知道,这趟要是不去,这头倔驴就算绑回了京都也得绝食抗议。
折腾了一整天。
从寿光辗转到临清,江川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临清清真寺古朴庄严,青砖灰瓦在夕阳下透着子沉静的历史感。
章承志一进大门,整个人那股子颓废疯魔的劲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虔诚到极致的宁静。
他在里面待了许久。
江川蹲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抽了半包烟,看着过往的行人,心里那股子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等章承志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里有了光。
“跑了几百里地,腿都跑细了,就为了这儿?”江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没了之前的火气。
章承志望着远处的宣礼塔,长出了一口气。
“你不懂。那是根,魂丢了,字就飘了。”
江川撇撇嘴,没接话。
文人的矫情和执着,他这个文抄公有时候确实理解不了,但不妨碍他尊重。
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请出清真寺,江川火急火燎地买了回京都的火车票。
又是哐当哐当的一天一夜。
回到京都的时候,两人都跟逃荒回来的难民差不多。
江川没回家,直接把章承志押送到了文讲所附近的招待所。
二楼,最把角的单间,门一锁,钥匙一收。
这还不算完。
江川站在二楼走廊上,叉着腰,冲着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改稿作家大吼一嗓子。
“各位前辈,哥们儿,都听好了啊!这屋里关着的是重点保护动物,正闭关修炼呢!谁要是敢找他喝酒、打牌、聊闲天,导致稿子难产,别怪我去沈主编那儿告黑状,以后你们谁的稿子也别想发!”
一众作家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安顿好章承志,江川马不停蹄地杀回《钟山》编辑部。
沈朝辉办公室。
听完江川这一周如同西天取经般的遭遇,沈朝辉摘下眼镜,指着江川,笑得肩膀直抖,又气又乐。
“你小子啊,让你去带人,你倒是真把人当犯人给押回来了。还威胁其他作者?也就是你江川干得出来!”
“沈头儿,您是不知道那场面,不来点狠的,章承志现在还在寿光那破屋子里喂苍蝇呢。”
江川瘫在沙发上,灌了一大口凉茶,感觉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这一周,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从编辑部出来,江川骑着那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回到了什刹海的小院。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去上班,刚进大门,就感觉到几道揶揄的目光投射过来。
江川智斗疯马章承志,千里押人进京的故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已经在国文社大院传开了。
版本五花八门,有的说他把章承志绑在火车座底下带回来的,还有说他动用了派出所关系的。
“行啊江大侠,听说你现在兼职当捕快了?”
陈为民捧着搪瓷茶缸,笑眯眯地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陈老师,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江川苦笑着把包往桌上一扔,“我这是为了文学献身。”
“想开点。”陈为民抿了一口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干咱们这行的,跟疯子打交道是常态。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江川摇摇头,这福气还是少点好。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
江川实在不想在那个全是文人的圈子里待着,脑仁疼。
他想起了肯特,那个在京都大学留学的美国大高个。
自从《嫌疑人的替身》发表以后,两人也就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京大放寒假前,肯特急着回美国探亲;另一次是三月份开学那会儿,肯特带着几个金发碧眼的留学生来找江川胡吃海塞了一顿涮羊肉。
正好去换换脑子。
肯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江!这里!”
这洋鬼子中文越发流利了,甚至还带了点儿京片子味儿。
简单的寒暄过后,大家围坐在草地上。
不得不说,这帮老外的中文进步神速,已经能从简单的你好谢谢进化到讨论文学流派了。
岛田美子一直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盯着江川,看得江川心里直发毛。
突然,她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杂志。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人民文学》。
“江君。”
岛田美子把杂志翻开,手指停留在目录的一行字上,声音有些激动,甚至带着颤抖。
“这篇《鬓边不是海棠红》,是你写的吧?”
江川瞥了一眼,正是自己前阵子刚发表的新作。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这日本姑娘给盯上了。
“是我写的,瞎写,瞎写。”江川谦虚地摆摆手。
“不!不是瞎写!”
岛田美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崇拜,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
“写得简直太好了!那种……那种历史的厚重感,还有那个叫商细蕊的角儿,那种对戏曲的痴迷,太美了!我读的时候,哭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