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驻京办那台黑色电话惊醒了午后的宁静。

是于是之。

电话里的只有简短的一句：来一趟排练场，人齐了。

江川撂下电话，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骑上车直奔首都剧场。

大厅中央，强光灯打出一片耀眼的白昼。

于是之就站在那片光晕里，身边围着一圈人，个个神情肃穆，气场逼人。

见江川推门进来，于是之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儒雅笑容，向众人引荐。

“大家都停一下，我来介绍。”

于是之的手掌摊向江川，声音洪亮。

“这位就是《潜伏》的编剧，江川老师。别看人家年轻，这可是咱们文坛泰斗万家宝先生的关门弟子，后生可畏啊。”

全场的目光一下聚焦过来。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他几步冲上前，双手连连摆动。

“别别别！于院长，您这可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要是让万先生知道我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充大瓣蒜，非得把我的腿打折，再逐出师门不可。”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江川直起腰，脸上换上一副诚恳又讨喜的表情，冲着周围拱了拱手。

“各位前辈老师，我就是个写字的后学末进，大家喊我小江，或者直呼其名江川都行。在这儿，我只有听喝的份儿。”

于是之指了指他，笑而不语，随即开始介绍台上那帮神仙。

除了几位熟面孔的台柱子，还有负责舞美、灯光的幕后大拿。

介绍完一圈，于是之把江川拉到台下第一排的正中间位置，那是导演专座的旁边。

“今天把你这尊大佛请来，不为别的，就是定角儿。本子大家都拿到了，虽然时间短，但咱们人艺的演员，那是拉出来就能打仗的。走一遍戏，你给把把关。”

说完，于是之也不客气，转身坐到了侧边。

坐在导演椅上的是欧阳山尊。

这位可是中国话剧界的奠基人之一，满头银发，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不怒自威。

随着欧阳山尊一声令下，排练开始。

甚至没有化妆，没有戏服，大家就穿着日常的棉袄、中山装，手里拿着剧本，直接开整。

第一场戏，余则成出场。

江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饰演余则成的，竟然是蓝天野！

虽然此时的蓝老爷子已经年过半百，但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沉稳、内敛又透着精明的劲儿，活脱脱就是那个潜伏者。

江川暗自点头。

稳了。

这就是老艺术家的功底，千人千面，演什么像什么。

然而，戏往下走，问题来了。

轮到反派李涯出场。

这是一个阴狠、毒辣，却又对党国有着某种悲剧性忠诚的角色。

饰演李涯的是个中年演员，嗓门挺大，表情也够狰狞，可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地痞流氓，缺了李涯骨子里那股子执拗和阴冷。

太浮。

江川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个川字。

他身子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欧阳山尊虽然盯着台上，余光却一直瞟着江川。

看到江川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转为纠结，最后变成了明显的皱眉，欧阳山尊手里的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拍。

清脆的铜铃声瞬间切断了台上的台词。

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个演李涯的演员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欧阳山尊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目光审视。

“怎么？有问题？”

江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台上那个演员看了两秒，心里盘算着措辞。

这可是人艺，换角儿是大事，弄不好就是得罪人。

但他没得选。

戏比天大。

江川凑到欧阳山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欧阳导演，这位老师演得挺卖力，但味儿不对。李涯不是流氓，他是特务里的精英，他得有股子斯文败类的阴劲儿，还得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信仰感。现在这个……太燥了。”

欧阳山尊眉毛一挑，眼中闪过赞许。

行家。

这小子年纪轻轻，眼睛倒是毒。

“那你的意思是？”

“这角色有备选吗？”江川单刀直入。

欧阳山尊没说话，转过头冲着后台角落喊了一嗓子。

“李光复！”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立马站了起来，快步跑到台前。

“到！”

欧阳山尊把手里的剧本往台上一指。

“上。替一下李涯。”

李光复二话不说，接过剧本，也没急着演，而是先冲着台下的欧阳山尊、于是之，最后特意冲着江川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江川定睛一看。

这张脸！

分明就是后世那部红遍大江南北的《情满四合院》里的三大爷阎埠贵！

此时的李光复，正值壮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渴望和机灵劲儿。

欧阳山尊没给他酝酿的时间，敲了敲桌子。

“别磨蹭，直接来那段审讯，起！”

李光复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绝了！

这才是李涯！

这才是那个为了信仰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战斗的悲剧反派！

没过五分钟，欧阳山尊再次按响了桌上的铜铃。

李光复立马出戏，恢复了那个恭敬的样子，垂手站在台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忐忑地看向台下。

欧阳山尊没评价，只是扭头看向江川，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

“这个怎么样？还有别的意见吗？”

江川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竖起大拇指。

“欧阳导演，我看挺好。这股子阴劲儿，对了。就这么定了吧！”

台上的演员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这场考试，算是过了。

尤其是李光复，激动得脸颊微红，又冲着江川深深鞠了一躬。

对于一个还在等待机会的青年演员来说，编剧的一句话，那就是金科玉律，就是登天的梯子。

欧阳山尊合上剧本，站起身，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既然你也没意见，这盘子就算码齐了。后续还得彩排，剧本这东西是活的，得在排练里磨。你是原作者，最懂人物，得常来。”

江川有些为难，挠了挠头。

“导演，这……我白天还有工作。”

“那就晚上来，周末来！”

欧阳山尊大手一挥，直接拍板，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平时有什么变动，我会让组里的跟组编剧邱烨先顶着，记下来，等你来了你们俩再碰。这戏既然是院里重点抓的项目，就不能凑合。”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立刻走上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冲江川点了点头。

“江老师，以后多指教，我是邱烨。”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正事谈完，于是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信封。

他把信封递到江川手里，分量不轻。

“这是院里批下来的稿费。《潜伏》这本子大概三万三千字，按照千字十块的标准，一共是三百三十块。你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