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的替身》能顺利登上老米的《埃勒里·奎因推理杂志》,这点确实出乎了江川的意料。

原本也就是抱着搂草打兔子——试试看的心态。

没想到这帮美国佬还挺识货。

那一顿全聚德虽然吃得痛快,结账时却也让人肉疼。

九十块钱,搁在普通工人家里,那就是三个月的伙食费。

不过摸摸兜里剩下的那沓厚实的大团结,江川这点肉疼立马烟消云散。

这一趟不仅赚回了面子,里子更是厚实得惊人。

算上之前卖房的钱、国内发表的稿费,加上这次换回来的两千多大洋,他的小金库不知不觉已经膨胀到了七千九百块。

七千九!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就是一笔能让人挺直腰杆子的巨款。

原本对那座南城破院子还有些犹豫,现在那点顾虑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要房主肯松口,别说七千,就是再加点儿,他也能眼都不眨地拍在桌上。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种底气一直持续到了月底。

随着日历一页页撕去,《钟山》杂志社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毕竟是国内顶级的文学刊物,明年又是第一届《钟山》文学奖的评选大年。

社里的动作也快,为了应对这铺天盖地的工作量,一口气从兄弟单位借调了五位编辑过来救火。

人多了,那股子热闹劲儿也就上来了,办公室里整天跟菜市场似的,电话铃声、讨论声、翻阅稿件的沙沙声混成一片。

可这热闹跟江川关系不大。

谁让他资历最浅?

哪怕顶着天才作家的光环,到了这论资排辈的单位里,该干的杂活儿一样也跑不掉。

此刻江川正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发愁。

这活儿简直就是对耐心的极限考验。

要是这里面真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佳作也就罢了,偏偏百分之九十都是些无病呻吟的文字垃圾,看得人脑仁生疼。

再这么拆下去,别说搞创作,这双眼珠子都得熬瞎。

江川把手里的裁纸刀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

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埋头苦干的小柳身上。

“柳姐,救命啊。”

江川这一嗓子叫得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小柳从一堆稿纸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镜,一脸的苦大仇深。

“江大才子,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儿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主编刚压下来的任务,今晚之前必须初审完这批短篇。”

“少来这套。”

江川根本不吃这一套,身子往前一探。

“刚才我可看见你在看闲书,怎么着,主编的任务里还包括研究琼瑶?”

小柳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把那本藏在文件底下的小说往里塞了塞,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你……你别瞎说!”

“帮我分一半,这事儿烂肚子里。”

江川笑着指了指桌上那座信山。

小柳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江川一眼,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搬过一摞信件,嘴里嘟嘟囔囔。

“资本家都没你会剥削人。”

有了帮手,这枯燥的流水线作业总算快了不少。

就在江川拆信拆得快要麻木,感觉自己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拆信机器时,手里这封来自浙江海盐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透着股初生牛犊的野劲儿。

寄信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让他眼皮子猛地一跳的名字。

余华。

江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这名字在后世那可是如雷贯耳,那是中国当代文学绕不过去的高峰。

可在这个1983年的初冬,这位未来的文坛巨擘,恐怕还是个在那座南方小县城里拔牙的牙医,正对着满口的蛀牙和血水,做着那个关于文学的遥不可及的梦。

江川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字迹稚嫩,甚至有些杂乱。

但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狠劲儿和对人性阴暗面的本能触觉,却已经初露端倪。

这是还未被打磨出来的璞玉。

正看得入神,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稿子。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难道是从垃圾堆里刨出宝贝了?”

小柳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一边快速浏览着那几页薄薄的信纸。

没过半分钟,她就把稿子随手往桌上一扔,脸上满是失望和嫌弃。

“这写的什么呀?乱七八糟的,逻辑都不通。这种稿子也就是浪费邮票,直接退了吧。”

江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几张差点滑进废纸篓的信纸。

“别介,这篇有点意思。”

小柳翻了个白眼,指着那堆还没拆完的信封,语气里全是怨气。

“这么多信,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看你就是闲的,这种水平的稿子每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都要一篇篇回信鼓励,累死你得了。”

江川把那份稿子小心地叠好,收进自己的抽屉。

“咱们做编辑的,不就是干的大浪淘沙的活儿嘛。再说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大文豪,总得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得了吧,你就装吧。”

小柳一脸的不耐烦。

“我是真熬不住了。我看啊,想要把这些信全拆完,除非咱们能活到八十岁。”

“那感情好。”

江川重新拿起一封信,语调轻快。

“等你熬成了柳奶奶,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坐在这儿拆信,那画面,啧啧,绝对是《钟山》杂志社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话音刚落,不远处正端着茶杯喝水的姚莹莹猛地咳嗽起来。

这位可是编辑部里的老资格,年近四十,最听不得老、奶奶这种字眼。

姚莹莹放下茶杯,横眉冷对,眼刀子嗖嗖地往江川身上飞。

“江川,你小子指桑骂槐呢是吧?谁是柳奶奶?谁老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江川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无辜受气包样。

“姚姐,冤枉啊!我这可是对小柳同志未来职业生涯的美好祝愿,那是那是……那是对文学事业的终身奉献精神!怎么能是指桑骂槐呢?”

“贫嘴!”

姚莹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虽然还在骂,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几句插科打诨,倒是松快了不少。

小柳趁机把刚才那个垃圾稿件的事儿抛到了脑后,继续埋头跟信封较劲。

江川看着抽屉的缝隙,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信封的一角。

没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救下了一段未来的文学史。

重新抽出信纸,江川铺开一张印着《钟山》抬头的信笺,提笔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是一个拿着剧本的导演,站在时间的上游,对着那个还在迷茫中挣扎的未来巨星,轻轻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