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进的院子,格局却比之前江川在菜市口看的那套规整得多。

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虽然略显逼仄,但胜在砖瓦齐整。

只是院里那股子生活气息太浓了些。

墙角堆着的蜂窝煤,拉得纵横交错的晾衣绳,还有不知谁家搭出的简易灶台,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这里的主权归属。

李光复背着手在院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垂花门前,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青砖。

“立军,有些话当着买主我也得直说。这院子虽说落实政策还给你了,但这几户老房客,怕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干净吧?”

李立军脸上的书卷气瞬间被愁云惨淡取代,他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力擦拭着。

“光复你是有所不知,房管局的文件是下来了,产权归我,可那几户人家说是没地儿搬,我也不能硬把人往大街上赶不是?这要是闹起来,我有理也变成没理。”

江川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东厢房窗根下堆着的烂白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年头,落实私房政策就是个烫手山芋。

房子是归你了,可里面的住户是当年公家安排进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经租房。

想让他们搬走?

难如登天。

眼下的行情就是个死结。

收租吧,国家规定死死的,一个月也就三五块钱,都不够修房顶的。

摆在房主面前的就三条路。

要么豁出去脸面,找帮混不吝的生荒子天天来砸门骂街,硬生生把人逼走。

要么两眼一闭,爱咋咋地,大家一块儿在这院里耗着,房子塌了拉倒,运气好还能熬个动迁。

最后一条路,也是最无奈的,趁着房子还没塌,赶紧脱手变现。

大多数老百姓,只能选后两条。

前些日子听《钟山》的主编沈朝辉闲聊,说他南京有个亲戚,在金陵城里有套不错的宅子,也是因为房客赖着不走,最后被人砍价砍到了一千四,含泪卖了。

但这对于江川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他是活过两辈子的人,只要产权证攥在手里,这就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金蛋。

至于房客,那是以后慢慢磨的事,他不急。

这位置太好了。

出门往左拐就是什刹海,夏天听蝉,冬天滑冰,离人艺也就是几脚油门的事儿。

江川冲着李光复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笃定。

李光复那是人精,立马心领神会,转过身拍了拍李立军的肩膀。

“行了立军,江儿是个痛快人,既然看上了,你就透个底,这院子打算怎么出?”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李立军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在中山装的下摆处搓了搓,眼神在江川和李光复之间游移不定。

他急着出国,这房子压在手里就是块心病。

“那个……江作家,您也看见了,这房子结构没得挑,前年我父亲还在的时候特意翻修过大梁。”

李立军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一只巴掌,又翻了一下。

“五千五。”

江川眉毛一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五千五?”

这语气听在李立军耳朵里,那就是嫌贵了。

现在的五千五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未必攒得下,何况这还是个带着尾巴的麻烦院子。

李立军心里一慌,生怕这唯一的买主也掉头就走,赶紧往前抢了一步,语速飞快。

“江作家,您要是觉得贵,咱们还能商量!而且……而且这屋里的家具,您要是看得上,全都留给您!都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那是正经的黄花梨和酸枝木,我也带不走,就当是个添头!”

江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黄花梨?酸枝木?

这哪里是添头,这简直是买椟还珠里的那个珠!

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在人们眼里就是些笨重的老旧家具,当劈柴烧都嫌费劲,可在后世,那一套太师椅怕是就能换这半个院子。

一定要稳住。

江川深吸一口气,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犹豫。

“行吧。”

他点了点头。

“既然光复哥做保,又是您自家的老宅子,五千五,我要了。”

李立军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说辞,甚至做好了被砍到四千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口应下。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头脑,他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紧紧握住江川的手。

“江作家……局气!您真是个局气人!”

李光复在一旁也看傻了眼,原本还想帮着江川再压压价,这下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当场立契。

没有繁琐的公证,就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八仙桌上,白纸黑字,红泥手印。

江川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叠还在散发着油墨味的大团结,数出一部分作为定金拍在桌上。

直到走出那条胡同,李光复还没回过味来。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川。

“我说江儿,你平日里看着挺精明一人,今儿怎么这么豪横?那房子虽好,但那几户房客够你喝一壶的。刚才要是让我开口,至少能给你砍下来五百块。”

江川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回头望了一眼那斑驳的朱红大门。

“光复哥,您介绍的房子,位置好,底子好,这就足够了。人家都要出国了,咱们再趁火打劫,显得不厚道。”

李光复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阵热乎。

这话里话外,那是给足了他面子。

“得!哥哥我没看错人,你小子仗义!”

李光复竖起大拇指,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份人情。

江川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不忍心讲价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捡漏的负罪感。

五千五百块,买下什刹海边三百平的独院,外加一屋子明清家具。

这哪里是买房,这分明是在抢劫未来的金库。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江川赚翻了。

周一一大早。

江川特意向单位请了半天假,骑着车带着李立军直奔房管局。

这年头的办事效率虽然不高,但架不住李立军出国心切,该打点的关系早就疏通好了。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四天后的那个黄昏。

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交到了江川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