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清了清嗓子,把手指向那个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股江南烟雨气的姑娘。

“这就是梁晓晓,苏城大学的高材生,中文系的才女。”

江川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子,那一嗓子拖得比唱戏的老生还长。

“哦——”

这一声千回百转,意味深长,直接把梁晓晓那张白净的脸蛋儿给催熟了。

姑娘羞答答地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江川同志你好,我经常在信中听阿业提起你,说你才华横溢……”

江川没客气,伸手过去轻轻握了一下,转头就冲林业挤眉弄眼。

那眼神里的内容丰富极了:行啊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这阿业二字可是把底裤都漏出来了,还装什么纯洁革命友谊?

林业脸上挂不住,干咳一声,赶紧把手指向另一位。

这位姑娘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剑眉星目,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儿跟梁晓晓截然不同。

“这位是张露萍,我的高中同学,现在是京都某派出所的户籍警。”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江川屁股下意识地在椅子上挪了挪,坐姿瞬间端正了不少。

这年头,穿制服的那都是惹不起的主儿。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老老实实地等着人家姑娘先把手伸出来,这才敢握上去。

手劲儿还不小,虎口处有层薄茧。

是个练家子。

“张警官好,失敬失敬。”

四人落座,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平时在文讲所连半块腐乳都要分两顿吃的林业,今儿个却像是被暴发户附了体。

“一只烤鸭,要肥的!鸭架熬汤,再来个火燎鸭心,芥末鸭掌也不能少。喝点什么?北冰洋还是啤酒?”

江川看得直咋舌。

这哪里是请客,这分明是在孔雀开屏。

等菜的功夫,几个人闲聊起来。

看得出来,林业跟梁晓晓之间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两人说话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酸臭味,眼神一碰就躲,躲完了又偷偷看。

这就是八十年代特有的纯情,看得江川牙疼。

作为好兄弟,江川觉得自己有义务帮这把火添点柴。

他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晓晓同学,其实有件事林业一直不让我们说。”

梁晓晓果然上钩,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事?”

“林业这人在我们文讲所,那可是道德标兵。平时看着抠搜,其实每个月都把津贴寄给贫困山区的学生。而且他在文学上的造诣,那是连我们所长都竖大拇指的……”

这一通马屁拍得天花乱坠,连江川自己都快信了。

林业听得冷汗直冒,桌子底下的脚疯狂地踢着江川的小腿肚子。

再吹下去,他就得立地成佛了。

连梁晓晓听着都有点发愣,心说信里那个忧郁深沉的文艺青年,怎么成雷锋转世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林业的钱包有点疼。

出了全聚德,冷风一吹,林业这厮又动起了歪脑筋。

“这会儿还早,要不咱们去什刹海滑冰?”

江川斜了他一眼。

滑冰?

这年头的什刹海冰场,那就是全北京最大的相亲角和流氓窝。

但这小子的那点花花肠子,江川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滑冰嘛,滑着滑着不得摔一跤?摔一跤不得扶一把?这一扶,手不就牵上了?

“行啊,客随主便。”

什刹海冰场人声鼎沸。

那时候的年轻人,脚下一双冰刀,身上一件军大衣,那就是最时髦的打扮。

四人换了鞋下了冰。

林业护着颤颤巍巍的梁晓晓,两人像两只笨企鹅一样往边上蹭,虽然姿势难看,但那个腻歪劲儿能把冰面化开。

江川滑得也不咋地,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倒是张露萍,一上冰就像换了个人,身姿矫健,几个转弯那是相当利索。

就在江川琢磨着是不是该离这位警花远点以免被比下去的时候,前头突然窜出个穿着花格衬衫的小年轻。

这小子滑得歪歪扭扭,眼瞅着就要往张露萍怀里撞。

碰瓷儿?占便宜?

这种戏码在什刹海一天能上演八百回。

江川心头一紧,正准备展现一下男士风度冲过去护花,却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

那花格衬衫嘴里还喊着哎哟让开,身子却诚实地往前扑。

电光火石之间。

只见张露萍身形一侧,脚下那冰刀在那小子的必经之路上轻轻一勾。

“走你!”

没有任何身体接触,那小年轻直接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冰面上滑行了四五米才停下,摔得那是七荤八素。

“好身手!”

江川差点就要鼓掌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完,周围呼啦啦围上来四五个小伙子。

个个都穿着懒汉鞋,头发留得长长的,领头那个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肉红色的光。

“怎么着?练家子啊?”

刀疤脸嚼着口香糖,歪着脖子,一脸横肉地挡在了张露萍面前。

林业这会儿也不顾上腻歪了,拉着梁晓晓滑了过来。

江川本来指望这哥们能硬气一把,毕竟是在心上人面前。

谁知林业眯着眼瞅了瞅那刀疤脸,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脚底抹油似的往后缩了半步,还不忘拽着梁晓晓躲得远远的。

然后,这货竟然冲着张露萍喊了一嗓子:

“露萍,这事儿你看着处理啊,我们在边上等你。”

江川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特么是什么操作?

卖队友卖得这么行云流水?

你丫追姑娘能不能有点血性?

把自己同学推出去挡刀,这梁晓晓还能看上你?

刀疤脸一听乐了,指着林业哈哈大笑。

“瞅瞅,瞅瞅!这就叫软蛋!姑娘,你这朋友不行啊。”

张露萍没搭理林业的临阵脱逃,只是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那个花格衬衫。

“刚才这人故意往我身上撞,手还不干不净地想占便宜。”

“放屁!”

地上的花格衬衫爬起来,捂着腰直哼哼。

“我那是不会滑!没刹住车!你这女同志怎么血口喷人呢?大家都看着呢,是你下黑脚绊我!”

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地痞流氓的无赖劲儿全在那张脸上。

“听见没?我兄弟说他不会滑。这冰场上磕磕碰碰那是常事,你下手这么黑,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不会滑?”

张露萍冷笑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冰痕。

“刚才他在那边倒滑玩花样的时候,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装新手,晚了点吧?”

“嘿,你这娘们儿嘴还挺硬。”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口香糖,眼神凶狠地环视四周,音量拔高了八度。

“别特么狡辩!你说他会滑就会滑?证据呢?谁看见了?啊?谁看见我兄弟会滑了?站出来我看看!”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圈。

这年头,这种带着挂相的顽主,谁也不愿意招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露萍气得胸口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虽然她是警察,但这会儿没穿制服,对方又是人多势众,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自己。

就在这剑拔弩张,张露萍准备豁出去先把领头的撂倒再说的时候。

众人身后,一个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