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吞,没人跟你抢,这要是噎死在我家饭桌上,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万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里递过一杯温水。
江川接过水杯猛灌一口,终于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块四喜丸子顺了下去。
他拍着那终于有点鼓起的肚皮,一脸委屈。
“师姐,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二十万字,我这八天过的什么日子。那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你看我这脸,原本还有二两肉,现在这一掐,全是皮。”
说着,他还真把脸凑过去,两根手指捏起脸颊一层皮,在那晃**。
万芳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没看出来。倒是觉得你这眼珠子比以前更绿了,跟饿狼似的。我看这闭关挺好,省粮食。”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饭毕,江川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万芳要拦,被李玉茹眼神制止了。
厨房里水流哗哗,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刚停,客厅那边就传来万家宝沉稳的声音。
“江川,过来。”
江川擦干手,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客厅。
老式的布艺沙发有些塌陷,万家宝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沓厚厚的手稿。
“坐。”
江川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
“这故事,哪来的?”
万家宝没抬头,手指在那一行行钢笔字上轻轻摩挲。
江川早就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说辞。
“下乡插队,遇到个懂戏的老票友,零零碎碎听了些梨园行的旧事。这次闭关,脑子里这些碎片不知道怎么就拼凑到一起了,不写出来,堵得慌。”
万家宝微微颔首,也不知道信没信。
“笔力见长,叙事老辣,这我不夸你,是你该做到的。但这个题材……程凤台和商细蕊,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你写得很大胆。”
老先生顿了顿,指节在稿纸上敲了两下。
“现在是八四年,有些东西,虽然松动了,但还是禁区。你告诉我,在你笔下,这个商细蕊,究竟是男是女?”
这问题问得刁钻,直指核心。
江川没有丝毫犹豫,迎着恩师的目光,反问了一句。
“老师,您读了一辈子书,看了一辈子人。在您眼里,商细蕊是男是女?”
万家宝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小子敢把皮球踢回来。
“形为男身,心是女心。”
“这不就结了吗。”
江川身子微微前倾。
“他就是个可怜人,是个戏痴。他对程凤台的感情,要是单用男女之情去套,那就窄了,俗了。那是知音,是过命的交情,是乱世里两个孤独灵魂的抱团取暖。这里面夹杂了太多东西,有亲情,有友情,甚至有一点点……超越性别的相惜。”
万家宝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形散而神不散,情痴而意不乱。你说得对,要是只盯着那点风月,这书就写低了。我看重的,是你这书里的‘气’。北平的漫天风雪,戏园子里的锣鼓喧天,还有那日寇铁蹄下的家国破碎。新旧文化的对冲,商人的义,戏子的节,这视角,大得很呐。”
万家宝的评价极高,这让江川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聊着,万芳端着切好的果盘走了过来。
“爸,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松快松快。”
“聊你师弟的走火入魔之作。”万家宝指了指茶几上的手稿,“你也是搞文学的,来看看。”
万芳早就心痒难耐,放下果盘,顺手拿起面上的一叠稿纸。
起初,她只是随意翻看,嘴角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可看着看着,那笑容渐渐收敛了,眉头蹙起,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进了沙发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
直到江川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浓郁的醋香飘满客厅。
“开饭喽——”
万芳猛地一激灵,像是从梦中惊醒。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角竟然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完了?”
她下意识地去翻后面,却发现手里已经是最后一张。
江川把醋碟放在桌上,笑着调侃。
“师姐,回魂了。再不吃,饺子这就凉了。”
万芳胡乱擦了一把脸,看向江川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江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那个商细蕊咬着手绢发狠的时候,我心都揪起来了。你是怎么想出这种……这种让人恨不起来又爱得心疼的人物的?”
江川拉开椅子坐下,故作神秘地眨眨眼。
“先吃,吃完我就告诉你。”
万芳哪里还顾得上矜持,夹起饺子也不蘸醋,几口就吞了下去,差点烫着舌头。
“吃完了!快说!”
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椅子,那架势,仿佛江川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晚别想走出这个门。
李玉茹和万家宝也停下了筷子,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江川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李玉茹。
“这灵感啊,其实还得从师娘身上找。”
“我?”
李玉茹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诧异,“我个老婆子能给你什么灵感?我也没唱过那种角儿啊。”
“您是京剧名家,这屋子里到处都是您的行头和剧照。”江川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剧照,“那天我来这儿,看到那张照片,脑子里就突然蹦出一个念头。现在的旦角儿多是女同志唱,可旧社会,那是男旦的天下。我就想,一个大男人,要在台上把女人演得比女人还女人,那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心里得扭曲成什么样?这一想,商细蕊就活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万芳听得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有道理……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切入点找得绝了!那种性别倒错带来的张力,确实迷人。”
她转头看向父亲,“爸,我觉得江川这部小说,比他之前那个《钢琴师》还要厚重。那个是巧,这个是深。”
万家宝放下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川。
“江川啊。”
“哎,老师。”
“我看以后,这课你也不用上了。”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苦着脸,哀嚎道:
“先生,您这是要干嘛?大过年的,您不会是要把我逐出师门吧?我要是哪写得不对,您打我骂我都行,别赶我走啊!”
万芳忍不住笑出声来。
万家宝也被气乐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严肃点!谁说要赶你走了?我的意思是,在小说创作这块,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老先生顿了顿。
“尤其是人物塑造。商细蕊这个角色,疯魔成活,他的无奈,他的悲情,不仅仅是个人的,更是那个时代的。这种复杂性,不亚于繁漪。你能写出这样的人,说明你的心,已经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