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初春,京城的风沙似乎比往年都要喧嚣些,可再大的风沙也没吹散《人民文学》编辑部会议室里那股子呛人的烟味和火药味。

关于《鬓边不是海棠红》的争论,终于还是摆到了台面上。

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的问题,这是风向,是尺度,更是观念的碰撞。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有些倒春寒的年份。

这些老先生们,哪怕嘴上挂着审慎,心里头那团对好文学的渴望之火,其实比年轻人烧得还旺。

一议再议,甚至动用了举手表决。

尘埃落定。

过稿!

定于下一期《人民文学》头条刊发。

消息传回后楼,江川长出了一口气,那块压在胸口好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砸了个响。

还没等他这口气匀顺溜,前楼便来了人,说是谢主编有请。

谢明清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了海绵头,见江川进来,才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复杂。

“成了。”

江川刚要咧嘴笑,谢明清却摆了摆手,语重心长。

“别高兴得太早,稿子发了,这事儿才刚是个头。你别以为之前的反对声是针对你个人,那些老同志,那是为了护着你!这篇东西发出来,虽然艺术价值高,但那个题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外头的批判声,少不了。”

那时候的人,哪怕是反对,大多也是出于一种淳朴的保护欲,怕年轻人步子迈大了扯着那啥,怕好苗子毁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江川身子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子超乎年龄的淡然。

“谢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始终觉得,作品一旦写出来,印成铅字,它就不再属于作者一个人了。读者怎么看,评论家怎么批,那是作品自己的命。我就是个写字的,要是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还不如趁早回家卖红薯。”

谢明清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小子,活得倒是比他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通透。

一旁的沈朝辉也是满脸意外,本来还想着要是江川钻牛角尖,自己得费番口舌来开导,没成想,人家觉悟高着呢。

“行啊江川,这觉悟,我看比好些个老油条都强!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们就放心了。”

既然事情定下,江川的心思也就彻底从那些流言蜚语中抽离出来,转到了另一件让他更为牵挂的大事上。

浙省,海盐县。

年轻的余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土黄色的信封,心脏突突直跳。

信封左下角那一排红色的印刷体——《钟山》编辑部。

这年头,作为一名基层牙医,在这枯燥的拔牙声中,文学是他唯一的出口。、

可这出口往往堵得严实,退稿信那是家常便饭,厚厚一摞能垫桌脚。

是不是又退回来了?

他弯下腰,手指有些颤抖地捡起信封。

轻飘飘的。

如果是退稿,通常会把原稿一并寄回,那是沉甸甸的绝望。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几行钢笔字龙飞凤舞地跃入眼帘。

没有客套的遗憾,没有冰冷的拒绝。

只有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进京!

“这孩子,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又没戏了?”

父母路过,看着儿子跟尊雕塑似的杵在那儿,母亲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想安慰两句让他安心上班拔牙。

猛地,余华转过身,那张稍显青涩的脸上因为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妈!爸!不是退稿!他们喊我去北京!去北京改稿!”

声音都在发颤。

没等父母反应过来,这小子攥着信纸,拔腿就往卫生院跑。

不管是请假还是旷工,这会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他。

冲进办公室,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黑色的胶木电话,手指哆哆嗦嗦地拨动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长途号码。

“接长途台……对,转金陵……不,转北京,《钟山》驻京办事处……找江川老师!”

等待接通的那几分钟,太过煎熬。

电流的滋滋声终于变成了熟悉的人声。

“喂,哪位?”

那头传来的声音年轻、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

“江……江老师!我是余华!海盐的余华!”

北京这边,江川正坐在沈朝辉的办公室里蹭茶喝,听到电话那头激动得都要破音的动静,忍不住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些。

未来的先锋派大师,这会儿还真是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啊。

“余华啊,收到信了?”

“收到了!收到了!江老师,真……真的让我去北京改稿吗?”

“这还能有假?我们沈副主编亲自签的字。你的那个短篇,构思很新颖,语言也很有张力,是个好苗子。”

江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循循善诱。

“不过啊,有个小问题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你那个结局,虽然深刻,但是稍微……灰暗了点。这次来京,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能不能改得稍微光明一点,给人点希望嘛。”

电话那头的余华忙不迭地点头,哪怕江川根本看不见。

“行!没问题!您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别说光明一点,就是改成大团圆我也能写!”

江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让写出《活着》里把全家死绝了的余华改大团圆结局?

这也算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恶趣味了。

“那倒也不必那么俗套。对了,你过来有没有什么困难?路费够不够?单位那边好不好请假?要是卡着不放人,我们编辑部可以给你单位发公函打招呼。”

听着这体贴入微的询问,余华感动得鼻头一酸,眼眶都有点湿润。

在这个年代,能得到省刊编辑这样的关照,简直就是遇到了活菩萨。

“没困难!江老师,一点困难都没有!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北京去!”

“得,那你抓紧办手续,把介绍信开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北京火车站,那是大站,别转晕了,到时候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江川这才挂断电话。

“这小子,是块璞玉,只要稍微雕琢一下,将来不可限量。”

“你倒是真看好他。”

沈朝辉神色一正。

“不过江川,丑话我可说在前头。人是你极力推荐的,也是你一定要弄进京来的,那这责编的担子,你可得挑起来。既然你说他有天赋,你就得好好教,别把人家孩子给带沟里去了。”

江川站起身,拍了拍胸脯。

那是对历史进程的笃定,也是对这位未来文坛巨匠的期待。

“主编您就放心吧,这棵苗子到了我手里,不管是浇水还是施肥,我都给他伺候得明明白白。我向您保证,这绝对是咱们《钟山》未来的一面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