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胳膊硬生生把江川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胸口被顶得生疼,鼻子里除了那股子酸馊的汗味,还混着硬邦邦的肌肉触感。

是个爷们。

还是个练家子。

周围下班的人群指指点点,大门口这出认亲大戏眼看就要把路堵死。

江川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场面,一边用力掰着腰间的手指,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撒手……断了……肋骨要断了!”

对方那股子蛮力这才卸了几分,一把松开。

空气重新灌进肺叶,江川弯腰咳了两声,直起身子,借着传达室昏黄的灯光,在那张满是泪痕的大脸上来回扫视。

五官虽然有些走形,但眉眼间那股子憨劲儿没变。

江川迟疑了半秒,试探着吐出一个小名。

“小肥?”

对面的壮小伙原本还在抹眼泪,听到这,整张脸瞬间拧巴起来,扭捏着跺了跺脚。

“老舅!我都多大了,十九了!您能不能别当着外人喊那个字儿?”

江川上下打量着他。

“我觉得刘壮壮也没多好听,跟你现在这体格子倒是挺般配。”

记忆这东西很怪。

前世今生搅和在一起,有些画面却异常清晰。

父母老来得子,生他的时候,大姐都十九了。

转年大姐出嫁,隔了三年有了这外甥。

在他那个模糊的印象里,大姐嫁人后统共就回过那座川南小城三次。

他也只见过这外甥三次。最后一次见,这小子还是个流着鼻涕抢糖吃的胖墩儿。

没想到一晃眼,这胖墩儿长成了大高个儿。

江川心头那股子见到亲人的热乎劲儿还没上来,另一个念头突然出现。

既然这小子在这儿,那大姐呢?

他一把拉住刘壮壮的胳膊,眼神往他身后的人群里急切地搜索。

“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你妈呢?她没跟你一块儿来?”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刘壮壮,脑袋突然垂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瓮声瓮气的声音才从他胸腔里闷出来。

“没来。我妈……都不在好几年了。”

江川愣住了。

周围嘈杂的车铃声、谈笑声在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耳边的轰鸣。

“不在了?”

刘壮壮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石子,声音很轻。

“前几年,那是啥光景你也知道……冲击太大了。咱家那成分,加上我爸那边又是做生意的底子……”

江川没说话。

祖上大地主,姐夫解放前又是沪城的小开。

那几年风雨飘摇,像他们这种家庭,就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翻船是大概率,幸存才是奇迹。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可真听到确切消息,心脏还是抽搐了一下。

“那你爸呢?”江川的声音哑了几分。

“活着。”刘壮壮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就是腿瘸了一条,被人打断了没接好。不过现在挺好的,政策落实了,这不都恢复了嘛。”

大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同事推着车经过,眼神里全是八卦的火苗。

再聊下去,明天社里指不定传出什么花边新闻。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江川叹了口气,把刘壮壮往旁边一拽,拍了拍那辆二八大杠后座。

“上车,回家再说。”

刘壮壮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可怜的自行后胎肉眼可见地瘪成了大饼。

江川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儿往脚蹬子上踩。

纹丝不动。

后座上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

刘壮壮长腿一撑,反客为主把江川从车座上拎了下来。

“老舅,还是我带你吧。就你这身板,真不够我看一眼的。”

江川用火钳夹起一块蜂窝煤,塞进刚捅开的炉子里。

铁皮水壶坐在炉口,发出水汽声。

两人对坐无言。

刘壮壮捧着搪瓷缸子,热气熏着他的脸。

到了这会儿,这小子才算是彻底缓过劲儿来,絮絮叨叨讲起了家里的事。

“我妈刚走那会儿,我爸整个人都废了。腿瘸了是小事,心死了是大得。整天对着墙发呆,也不说话,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后来也就是这两年,形势好了,上面给他平反,补发了工资,还把以前没收的房子发还了一半,这才慢慢有了点人气儿。”

江川静静地听着,手里摩挲着那把火钳。

“时间是良药。”江川把火钳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再缓两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不过你小子行啊,天南地北的,怎么就能摸到我这儿来?”

刘壮壮喝了一大口热水,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得意。

“这事儿说来也是巧。寒假我回了趟沪城老家陪我爸。那天他摆弄那个破收音机,正好听到电台里播广播剧。”

他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川。

“《钢琴师》。播得那叫一个带劲。播完了报幕,说作者叫江川。我爸当时手里的烟都掉了,说这就怪了,这名字虽然普通,但能写出这种东西的,这世上除了他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小舅子,没别人。”

江川苦笑一声。

姐夫倒是看得起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学校了啊。”刘壮壮一笑,“我就在京都电影学院上学。想着你既然投稿,那肯定是在文学圈子里混。我就托人到处打听,这皇城根下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加上你最近那部《潜伏》火得没边了,我一问,这不就找来了。”

江川眉毛一挑。

京都电影学院?

这小子居然是七八届还是八二届的大学生?

这可是未来中国电影界的黄金一代啊。

张义谋、陈恺歌那帮人,搞不好现在就在这小子隔壁宿舍蹲着呢。

“行啊你,出息了。”江川由衷地赞了一句,“我当你是个莽张飞,合着是个秀才。”

刘壮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又把话头转了回来。

“老舅,你也别光审我。这些年你咋样?我听说你去巴蜀那边插队了,后来也没个音信。这一下子怎么摇身一变,成大作家了?”

“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哪有什么摇身一变。刚去那会儿,除了锄头就是泥巴。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这辈子总不能就在地里刨食吧?不想当农民,那就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江川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真诚七分敷衍。

“你也知道,咱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也就肚子里这点墨水还能换口饭吃。我就开始瞎写,投这个报社那个杂志,退稿信攒了一麻袋。也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不,一步步混到京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