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筠庭的手，就那么举着。
那块白玉似的桂花糕，停在她的唇边。
他的指尖离她的唇，只有一寸。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自己的体温。
苏沐晴没有躲。
她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将那块糕点吃了进去。
很慢地咀嚼。
很慢地咽下。
那股清甜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傅筠庭的手还未收回。
他的指尖，因为她刚才的动作，轻轻擦过了她的唇角。
苏沐晴开了口。
“所以，傅先生现在的答案是……”
她停了一下，直视着他。
“担心我了？”
傅筠庭收回了手。
他拿起旁边的一方丝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仿佛刚刚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你想多了。”
苏沐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
“是吗？”
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唇。
“我还以为，傅先生派直升机去买的桂花糕，不是给‘继承人’吃的。”
傅筠庭把用过的丝巾放到一边。
“太瘦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影响继承人的健康。”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林伯。
“林伯。”
“先生。”
“以后，每天三餐，盯着她吃完。”
林伯躬身。
“是，先生。”
苏沐晴放下了水杯。
她也看向林伯，脸上带着笑。
“林伯。”
林伯的身体绷紧了。
“太太。”
“以后，我的用餐时间，不想有人在旁边盯着。”
林伯的额角渗出一点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傅筠庭，寻求指示。
“这……是先生的吩咐。”
“所以，先生的吩咐是天。”
苏沐晴的声音很轻。
“我这个‘傅太太’说的话，就是耳边风，是吗？”
林伯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不敢看傅筠庭，也不敢看苏沐晴。
傅筠庭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既没有替林伯解围，也没有收回命令。
他就看着苏沐晴，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林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是新旧主人的第一次权力交锋，而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的选择，将决定他未来的位置。
过了许久。
林伯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太，是我糊涂了。”
“您的用餐时间，我会在餐厅外等候。”
“您有任何吩咐，叫我一声就行。”
苏沐晴笑了。
“有劳林伯了。”
她转回头，又拿起另一块桂花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筠庭的轮椅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牙尖嘴利。”
苏沐晴小口吃着糕点。
“比不上傅先生的手段，雷霆万钧。”
这时，陈默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他站定在傅筠庭轮椅旁，低着头。
“先生，傅威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傅筠庭“嗯”了一声。
“只是……”
陈默的声音有些迟疑。
“说。”
“刚刚几位旁支的长辈都打来电话，名义上是问候您，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傅威为什么会突然出事。”
傅筠庭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陈默顿了顿，继续汇报。
“三叔公那边，还特意问了城北地块的后续，问我们是不是准备一个人吃下来。”
“他还说……傅威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傅家的血脉，这么处理，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傅筠庭的敲击停了。
“人情？”
陈默不敢接话。
“他还说什么了？”
傅筠庭的声音很平。
陈默的头埋得更低。
“三叔公还说……您身体不好，城北项目这么大，别把自己累垮了，傅家……经不起折腾。”
“经不起折腾？”
傅筠庭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我看他们是觉得，我快死了，这块肥肉他们能分一杯羹。”
陈默大气都不敢出。
“大宅那边也来了电话，询问您这个月的家族例会，还参不参加。”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苏沐晴小口吃着糕点的声音。
傅筠庭忽然转头，看向她。
她正吃得认真，脸颊因为咀嚼微微鼓起，像一只仓鼠。
傅筠庭收回视线，对着陈默。
“告诉他们。”
陈默立刻挺直了背。
“我会去。”
陈默和林伯交换了一个眼神。
傅筠庭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她一起去。”
林伯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这……太太的身体，恐怕不适合长途奔波。”
“大宅那边规矩多，人也杂，万一冲撞了……”
“我的孩子，没那么娇贵。”
傅筠庭打断了林伯的话。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苏沐晴的身上。
苏沐晴吃糕点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
“傅先生，这是要带我去见家人？”
“你不想去？”
“当然想。”
苏沐晴把盘子推远了些。
“只是怕傅家的门槛太高，我这个‘冒牌货’，会给你丢人。”
“冒牌货？”
傅筠庭操控轮椅，又向她靠近了一点。
“他们不是一直怀疑我生不了吗？”
“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家主的位置，坐不了几天了吗？”
他停在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你就去告诉他们。”
“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苏沐晴看着他。
“用什么告诉他们？用我这张嘴吗？”
“恐怕他们不会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傅筠庭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只要他们，闭嘴。”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李医生。”
那头传来李医生惶恐的声音。
“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准备一下。”
傅筠庭的声音很平淡。
“家宴那天，你跟我一起去大宅。”
李医生的声音都在抖。
“去……去大宅？”
“当着所有长辈的面……”
他看着苏沐晴，看着她那张因为他的话而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给他们看看，傅家的继承人，有多健康。”
“啪嗒。”
苏沐晴手里的那半块桂花糕，掉回了白瓷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