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瑾蹙眉思忖片刻，额头微微冒汗。
不知为何，他脑袋里竟然一片空白，他眼神游移着，好半天，才谨慎答道：“国法、家法乃是立根之本，妻子杀害丈夫，男女武力悬殊，可见妻子是故意为之，故意杀人，便是该以命偿命。”
厅中一片静默。
秦月之的指尖微顿。
果然，魏瑾一直这般大男主主义，心里只有自己的男子大义。
而侯爷眉梢微蹙，显然是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魏瑾见此心下忐忑，双手紧握的指尖都泛白，正欲换个回答，却听侯爷忽而转向魏如玦。
“那如玦以为该如何？”
魏瑾一愣，不禁抿了抿唇。
自魏如玦腿废之后，父亲便少有关心他的学问。
朝律有规，凡是身有残疾者，不可入朝为官，所以他一直没有把大哥放在眼里。
父亲是对他失望了吗？还是不满他的回答，才点了大哥回答？
骤然被点到，魏如玦依旧淡然自若，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黑白分明的眸子波澜不惊。
他不经思索，脱口便道：“妻子杀害丈夫是事实，杀之引起民愤，不杀却又恐人钻其律法漏洞。因此孩儿觉得该罚却不该杀，罚的不能太重却也不能太轻，想必刑部大人们心中有所衡量。”
侯爷紧绷的神色舒缓，目光满是赞赏又遗憾，含笑颔首，“如玦说的不错，这也是刑部大人的判法，妻子判三年牢狱，以此平夫家愤怒。”
他这大儿子自小便聪慧过人，只可惜……
面对侯爷的夸赞，魏如玦表现的宠辱不惊。
秦月之垂下头，伏在他耳边小声道：“夫君真厉害！”
魏如玦耳廓处痒痒的，连带着心口也仿佛是被小猫挠。他不动声色睨了一眼秦月之，对上她月牙般的眸子。
他暗自摇摇头，压下唇角。
兀自将心中思绪压下，侯爷转而望向魏瑾，笑容淡下来，眉峰蹙起，语带苛责，“瑾儿，中庸之道，讲究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看来你这书是没读进去！”
魏瑾面色羞愧，指甲深扣掌心，自惭形秽。“儿子愚钝，请父亲责罚。”
他不是愚钝，而是惫懒了。
他知晓自己为何答不上父亲所问，因为他近来捧着《中庸》，说是读书，却是半个字没看进去，全都与秦令端厮混去了。
此话他却说不出口。
日后他是要承继爵位，入朝为官的，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他却耽于女色，将课业作废，实在是愧对父亲的期望。
王氏见儿子被责骂，当即为之辩驳，“侯爷，瑾儿方才过了新婚，惫懒也是理所当然，往后他不会了，是吧瑾儿。”
她推了推魏瑾，随即目光瞪向了一旁的秦令端。
秦令端神色一白，咬咬唇心中委屈。
看她作甚，难道怪她！
侯爷自然知晓他近来都做了些什么，到底是顾忌魏瑾的面子，只训斥道：“为你兄弟二人娶妻是想让你们先成家再立业，可不能本末倒置，荒废了学业，男儿大丈夫，该知何时该做什么，业精于勤荒于嬉！”
父亲的告诫如同一巴掌狠狠打在脸上，魏瑾脸颊一片火热难堪，被父亲耳提面令的指责荒废学业，实在是丢人。
暗自压下难堪，他低眉垂目，拱手恭敬作揖，“父亲，孩儿知晓了，孩儿往后必定更加刻苦勤勉。”
清栖院。
秦令端小跑着，气喘吁吁的试图跟上男人步伐，口中唤道：“夫君，你慢些走。”
魏瑾脚步未停。
进屋后，魏瑾心内憋闷，捧着《中庸》坐在软榻。
今日当着大房的面，被父亲斥责，于他而言简直是耻辱。
自从大哥腿废了之后，他便是一跃成为侯府唯一的希望，他刻苦念书，不过是想得父亲一句夸赞。
可他的刻苦在魏如玦的天赋面前，就仿佛是笑话。
他就连废了的魏如玦都比不上，也怪不得每每父亲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遗憾。
秦令端瞧着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心头不安。
她倒了杯茶递给魏瑾，软声哄道：“夫君喝口茶润润喉，今日公爹考得实在是偏了些。官场上的水深，夫君尚未入仕，自是不懂，往后公爹多多提点着也就知道了。”
魏瑾心内气郁难纾，秦令端虽是安慰，他却觉得十分不中听。
魏如玦闭门不出都懂得的道理，他却愚钝需父亲提点，她是故意讽刺他？
近来他确是耽于女色，荒唐过头了，每每秦令端勾缠过来，他总心火难耐，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也不知是他自控能力不足，还是秦令端太过……
魏瑾心下略烦躁，本想拂开她的手，却不想秦令端没拿稳，直接摔了杯子。
两人都愣住，外间有丫鬟询问。“夫人，可是摔了茶盏，奴婢来清理。”
秦令端愣愣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双目大睁看向魏瑾，心下着恼。
他是在怪她？
侯爷责骂，她好心安慰，魏瑾倒是生起她的气来了。
她一时委屈，坐在软榻上红了眼眶。
魏瑾张口想哄两句，可见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止住了，“我去读书了。”
说罢，撩袍离去。
秦令端望着男人背影，胸口大喘着气，气得眼眶都红了。
丫鬟书画进门收拾地上残局，不敢看她，小心问道：“夫人，奴婢方才瞧着姑爷沉着脸去书房了。”
秦令端心头哽着一口气，扭开脸恨声道：“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最好别回来了。”
想她好歹也是嫡女，母亲千宠万爱的明珠，嫁到侯府后受了多少委屈，她为了个端庄柔顺的好名声，处处都忍了，不想魏瑾竟还拿她撒气。
书画陪嫁前便得了秦夫人命令，秦令端性子高傲，若是夫妻间起了龃龉，叫她劝着点。
她起身来到秦令端跟前，软和着声，“夫人糊涂，明日就是回门，若是姑爷生气不陪您回门，二姑娘私底下不定如何笑话您，难道您甘心叫她看笑话？”
秦令端娥眉微蹙，叫秦月之看笑话，比让她死还难受。
书画知她爱面子，主动给台阶，“一会儿奴婢让小厨房备些糕点，您给姑爷端去，姑爷最疼爱您，必会消气。”
秦令端跺脚，手帕都快要搅烂了，赌气道：“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