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重工业部的干部高远，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喊出“从现在起，这里，归我们管了”的时候，整个红星化工厂数千名工人汇聚成的狂热海洋，仿佛被瞬间冰封。
空气中，只剩下那五辆崭新的“东风”卡车发动机怠速运转的沉闷轰鸣，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王建国和赵铁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三线建设”！
这四个字，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重如泰山！那是国家的最高战略部署，是不可违抗的军令！
“高……高同志，”王建国嘴唇哆嗦着，上前一步，试图挤出一个笑脸，“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厂的电弧炉，是‘一号工程’的配套项目，也是……”
“没什么误会！”高远冷冷地打断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轻蔑地扫过王建国和周围那些穿着油污工装的工人，像是在看一群土拨鼠。
“王厂长是吧？你的级别不够。这份文件是部里直接下的，经计委备案，有最高指示精神。你们厂能为国家‘三线建设’做出贡献，是你们的荣幸！”
他身后的十几名干部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手里拿着封条和各种表格，准备强行接管。
赵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但理智死死地压制着他。
对方代表的是国家部委，是“中央”，他可以打流氓，可以抓特务，但他不能跟国家机器对着干。
工人们**起来，愤怒、不甘、却又无力。他们刚刚才用血汗铸就的“钢铁之心”，难道就要这样被外人摘了桃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陈不凡，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没有落在高远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几辆崭新的“东风”卡车，仿佛在看几件有趣的玩具。
高远眉头一皱，他自然知道陈不凡，资料上写着，红星厂的总工程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技术员。
“你就是陈不凡？”高远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年轻人，有技术是好事，但要懂政治，顾大局。国家需要，个人就要无条件服从。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陈不凡终于将目光转向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我再问一遍，”他看着高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谁，给你的胆子，来动我的东西？”
这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高远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随即被巨大的羞辱感所淹没，怒喝道：“放肆！陈不凡，我代表的是重工业部！你这是在对抗组织，对抗国家！”
他猛地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设备全部贴上封条，谁敢阻拦，按破坏‘三线建设’论处，就地拿下！”
十几名干部如狼似虎地就要冲向电炉车间。
红星厂的工人们再也忍不住了，怒吼着就要冲上去，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都站住。”
陈不凡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但这一次，所有红星厂的工人，包括赵铁柱在内，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向陈不凡，眼神里是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陈不凡无视了高远等人，转身对身后的赵铁柱说道：“老赵，去车里，把我的电话拿来。”
赵铁柱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万丈精光，猛地一捶手心：“好嘞！”
他转身飞奔向那辆军用吉普。
高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打电话？一个地方小厂的总工程师，能把电话打到天上去？真是天真得可笑！
很快，赵铁柱捧着那部小巧的、通体赤红的电话机，像捧着圣旨一样，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不凡面前。
高远身后的一个年轻干部见多识广，看到那部电话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拉了拉高远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高……高处长，那……那是……”
“是什么？大惊小怪！”高远不耐烦地呵斥道。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就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陈不凡接过电话，看都没看，直接按下了最中间的一个红色按钮。
那不是拨号，是直通！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陈不凡将话筒放到耳边，对着全场死寂的目光，用一种聊家常般的轻松语气说道：
“首长，是我，不凡。”
“嗯，刚回东海。家里都挺好，谢谢您关心。”
“不过，回来就碰上点小麻烦。”
陈不凡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已经彻底僵住的高远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重工业部来了几位同志，说是奉了部长的命令，要搬走我刚炼出钢的电炉，支援‘三线建设’。”
“我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咱们那个‘东海特别示范区’，是不是也划进‘三线建设’的盘子里了？要是这样，我得赶紧调整计划，可别拖了国家的后腿。”
电话那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电话这头，高远和他的手下们，已经不是脸色发白了，而是面如金纸！
首长？
哪个首长？
能用这种专线直通的，整个华夏，还能有哪位首长？！
高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自己一脚踢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铁板，而是一座烧红了的万丈火山！
“嗯，好，我等您。”陈不凡点点头，挂断了电话。
他将红色电话机递还给赵铁柱，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高远，一言不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高远来说，都像是地狱里的酷刑。
不到三十秒。
高远揣在中山装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像是一声催命的哀嚎。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电话，看到来电显示，魂都快吓飞了。
是部长办公室的专线！
他颤抖着接起电话，刚说了一个“喂”字。
电话那头，就传来他顶头上司，那位平日里威严无比的部长，如同雷霆暴怒般的咆哮：
“高远！你他妈的想死别拉上我！！”
“你知不知道你动的是谁的人？！那是首席亲自点的将！你长了几个脑袋？！”
“我给你一分钟！马上！立刻！给我从红星厂滚出去！如果陈主任有半点不满意，你就自己去军事法庭报到吧！”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高远握着话筒，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全场数千双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陈不凡看着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现在，你可以走了。”
高远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转身就要带着手下屁滚尿流地逃离。
“等等。”
陈不凡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远的身子猛地一僵，哭丧着脸转过头：“陈……陈主任……我……我错了……”
陈不凡指了指他们开来的那五辆崭新的“东风”卡车，淡淡道：
“车，留下。人，可以滚了。”
“从今天起，这五辆车，列入东海特别示范区后勤保障车队编制。”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陈主任威武！”
“陈主任万岁！！”
工人们将手中的安全帽、扳手、毛巾……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抛向天空，用最原始、最热烈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狂喜与崇拜。
高远和他的手下们，在数千人的怒吼与嘲笑声中，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红星化工厂，狼狈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陈不凡没有理会沸腾的人群，他转身，目光望向那座刚刚落成，还散发着金属与火焰气息的电炉车间，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