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刘擎好奇地打量起四周——这就是远近闻名的“毒村”?

来之前,苏静特意叮嘱,所有人都要听她的安排,跟紧她,别掉队,还嘱咐她们不要乱说话,更不要随意去村民家走动。

于是,刘擎幻想中的陆远村就变成了——

到处都是碉堡式建筑。

建筑的孔洞中,是一双双令人畏惧的眼睛。

随处可见注射用的针头。

在村路上行走的村民,随身携带着刀、枪。

一言不合,就挥刀乱砍,子弹横飞……

但刘擎走进村里却发现,这里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方村庄,也就建筑物有些特别:一栋栋二层或三层高的楼房,家家户户都紧挨着,如果想从这家的房顶走到另一家的房顶,毫无障碍,如履平地。

细看下来,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是禁毒的宣传标语,有刷在墙上的,有写在横幅上的,如“清除毒品祸害,造福子孙后代”“人生再成功,沾毒一场空”“金山银山,吸毒耗光,沾染恶习,家破人亡”……

禁毒标语组成的海洋,宣示着“毒村”的今天。

苏静先带她们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叫蔡建林,六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苏静和他寒暄起来:“蔡主任,这几位是‘向日葵’新来的社工,和我一起去村民家走访的,来之前,我们的苏主任跟你打过招呼。之前听镇上的陈书记说,你是个责任心强、处处为村里着想的人……”

蔡建林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是硬着头皮上的,村主任没人干了,非要选我出来干。”

两人客气地聊了几句,话题回到这次的走访上。

蔡建林感慨地说:“这个‘向日葵工程’我是一定支持的,孩子就是未来嘛,现在陆远村的老中青几代几乎玩完了,要是孩子这一代也搞不好,陆远村就没有希望啦。唉,不管历史多么悠久,经济怎么发展,说到底,还得靠人。人有干劲了,什么都有;人废了,一切都完蛋。”

苏静点点头:“党和政府耗费人力物力开展‘向日葵工程’,就是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蔡主任你看,这三名新人,个个都是成绩优异的大学生。这是新会,这是瑞虹,这是刘擎,刘擎还是心理学专业的,对青少年心理问题比较了解,以后像蔡浩然、蔡子琪、林子轩那些孩子,就可以专门辅导了。”

“提到这些孩子的名字我就头痛。这个村子很多家长都不乐意让自家孩子跟他们玩,怕被带坏了……唉,不说了,现在有人管了,太好了!”

介绍完一些基本情况后,蔡建林先带她们去了问题最大的家庭——蔡浩然家,也就是大毒枭蔡三金的家。

蔡浩然的家建得极其奢华,一砖一瓦尽显贵气。外墙雕刻了精美的古典图案,屋檐上还耸立着栩栩如生的凤凰雕塑,它们不仅是装饰物,更是屋主身份、地位的象征。蔡建林说,以前这里顶层的天台还放着一尊大金佛,别人家的金佛是表面贴了金箔,这一家的是纯金打造、实心的,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发着光的金佛俯视着整个陆远村,别提有多威风了。

如今,金佛没了,蔡三金家也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弄柴火——这位便是蔡三金的母亲,林淑慧。

蔡建林带头向林淑慧说明了社工们的来意,林淑慧听完,说了几句方言,愁容满面。

蔡建林翻译给大家听:“她说,活着还不如死了,三个儿子全都制毒贩毒,两个被枪毙,一个在逃,家里也是一团烂糟事,谁也帮不了,唉……”

社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这位愁苦的老人家。

苏静俯下身子帮林淑慧一起整理柴火。这里似乎是室外的杂物间,东西摆放得有些乱,还有剩饭发出的馊味,难以想象,这里曾经是一个富豪的家。

其他人也跟着帮忙,林淑慧看见了,努力说着社工们能听懂的白话:“谢谢,谢谢,不用管了,进屋喝茶。”

整理完,大家跟随林淑慧走进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的便是纹理细腻、造型流畅的原木茶桌,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茶桌表面,金色的光斑与木纹交织在一起,更显其典雅之气。茶桌的四周摆放着几套精致的茶具,瓷白如玉,釉色温润,与茶桌相得益彰。

社工们赞叹着屋内的陈设,陆续坐下。林淑慧在摆弄茶具,嘴里嘟囔着什么,蔡建林继续做起了翻译:“她说,这茶桌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二十多万,三金付款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给大家泡的鸭屎香也是最高档次的,普通人都买不到……”

茶冲好了,林淑慧终于坐了下来,向众人倾吐心中的苦闷——

大儿子的两个孩子,一个不学好,已经被抓进去管教了,另一个孩子本来成绩挺好,后来跟着一群不良青年混,说什么“学习再好也挣不了多少钱,还不如搞‘猪肉’”,现在也在服刑;二儿子被枪毙了,他老婆染上了毒瘾,被抓去强制戒毒了,孩子由远房亲戚照看;小儿子三金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他老婆在逃跑途中被击毙,留下蔡浩然和蔡浩杰两个调皮鬼给老人家带……

“我这条烂命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要是闭了眼,孙子们该怎么办啊。”说着说着,林淑慧哭了起来,苏静连忙递上纸巾,轻拍对方的肩膀以表安慰。

眼看着他起高楼,眼看着他楼塌了。刘擎深刻地体会到,人生路上的每一个选择,都如同舵手手中的船舵,引领着命运之舟驶向截然不同的彼岸。毒品这个魔鬼,悄无声息地毁掉了一家人的幸福与希望,让人扼腕叹息。

待林淑慧的情绪平复下来,苏静问起了蔡浩然和蔡浩杰的情况。没有父母的管教,两个男孩的情况自然非常糟糕,包括但不限于:经常不做作业、成绩是全班倒数、课堂上辱骂老师、课间玩危险游戏、喜欢整蛊同学。

苏静仔细在笔记本上记录完后,对林淑慧说:“奶奶,你别担心,以后浩然和浩杰有我们帮忙照看了。跟在我身边的这几位都是正规大学的毕业生,有我们在,浩然和浩杰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淑慧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跟在场的人连连致谢。聊了一会儿,林淑慧想留她们在家吃饭,苏静以还要走访其他家庭为由拒绝了。

从蔡浩然家出来,社工们又跟随蔡建林的步伐,走向了蔡静静家。

蔡爷爷正坐在家门口吸烟,得知众人的来意,他垂头放下烟筒,缓缓开口。

蔡静静的性格跟她的名字完全不沾边,正在上小学五年级的她,染了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不知道是谁给的染发钱,更不知道她是在哪个发廊染的,反正她就顶着这头张扬的发色每天上下学,到处惹事,老师们对她是敢怒不敢言。

说起家中其他人的情况,蔡爷爷的眉心拧得更紧了。蔡静静的爸爸在扫毒行动中逃去了国外,继续做毒品生意,在一次交易中为争夺资源被枪杀了;蔡静静的妈妈因为制毒贩毒在监狱服刑中,判的是无期;蔡静静的大哥高中毕业后就去了深市打工,不再跟家里联系;蔡静静的二哥算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刚上高一,学习刻苦,假期还会打零工补贴家里。

“要是静静能像她二哥长兴一样懂事就好了,唉,这孩子小时候挺乖的,怎么长大就成这样了呢!我也不知道怎么管,我也就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的。”蔡爷爷叹息一声,拿起烟筒,再次吸起了烟。

刘擎发现,蔡静静家的情况跟蔡浩然家十分相似,住宅建得很豪华,但屋里的卫生以及孩子的脾性都是一团糟。因为只有老人在管孩子,最多能保证孩子吃饱饭,吃好甚至都不太可能——这些问题家庭此前的富裕生活都是靠制毒贩毒换来的,扫毒行动后,不义之财都被冻结收缴了,所以,他们虽然住在华丽的房子里,实际上处于贫困状态。

一些没有涉毒的村民对这些问题家庭的成员都会比较防备,担心孩子“近墨者黑”,跟着学坏了——事实也如此,这些问题家庭的孩子面临着诸多教育问题,会给他们自身的成长以及身边的孩子带来不容忽视的负面影响,如同涟漪般扩散。

谈了大约一小时后,大家出来了。

苏静问大家有什么想法,刘擎开玩笑地说:“最大的想法,是又喝了一肚子茶水。”

大家笑了,沉重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王新会挠挠头:“孩子的问题太多了,就像牛身上的虱子,想抓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赵瑞虹回头看着装修华丽的小洋楼,感慨着:“外表光鲜亮丽,内部千疮百孔,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巨大落差,更是道德与法律的双重审判。”

蔡建林一边领着社工们往前走,一边说:“我是在这个村长大的,趁着还能说还能走,就想给村里多做点事。我给蔡浩然家申请贫困补助的事,有很多村民不理解,说给毒贩家申请补助,像话吗……无论那些人怎么说,留下的老人是无辜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们都享有被关怀和帮助的权利。”

接下来,社工们又走访了另外两个涉毒家庭,再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村里的小学放学了,寂静的村庄一下子沸腾起来。

小学生们在路上呼朋引伴地叫喊着,有调皮的男孩把书包甩得飞起,女孩们三五成群,吃着从附近小卖部买的零食,说说笑笑,经过社工们的身边时,有胆大的女孩发问:“姐姐,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向日葵’社工组织。”

“向日葵?花店的?”

一个男孩大声说:“真笨!你没吃过瓜子嘛,瓜子就是从向日葵里掉出来的,她们是来收向日葵炒瓜子的。”

“我们村又不种向日葵。”

“那也许她们是卖瓜子的呢?”

听着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因为瓜子引发的争论,社工们和蔡建林都忍不住笑了。

刹那间,刘擎领悟了“孩子是未来”这句话的真谛。以前她觉得这就是空洞的陈词滥调,但这一刻,她亲眼见证了孩子们带给村庄的勃勃生机,小小身影踏过的土地仿佛绽开了一朵朵希望之花。

忽然,有人大声叫道:“擎天柱!擎天柱!”

顺着声音看去,一群男孩朝她们跑来,刘擎认出了带头的人:“咦,这不是蔡浩然吗?”

蔡浩然似乎是这里的孩子王,他冲刘擎喊“擎天柱”,一群小跟班也笑嘻嘻地跟着他喊。

刘擎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喊自己,好奇地问:“为什么叫我擎天柱啊!”

蔡浩然神气地说:“因为你名字里的‘擎’是‘擎天柱’的‘擎’!”

刘擎哭笑不得。

蔡建林批评道:“不准给老师起外号,应该叫人家刘老师。”

刘擎倒是没有生气,笑呵呵地说:“没事,记不住我名字的话,叫‘擎天柱’也行。你们会写‘擎’字吗?上面一个‘敬爱’的‘敬’字,下面是‘手’字,联想起来就是擎天柱举手托着天……这样是不是就能记住这个字了?”

“记住啦!”孩子堆里没消停几秒,有个男孩忽然冲着王新会喊:“大黄蜂!大黄蜂!”

瘦瘦的王新会不情愿接这个外号,有些急了:“为什么叫我大黄蜂啊,我体形又不大。”

男孩说:“因为你穿黄衣服啊,还站在擎天柱旁边,不是大黄蜂是谁?”

孩子们笑成一片。

王新会不服气地指着赵瑞虹说:“那赵老师呢?”

“嗯……她穿黑衣服,叫铁皮吧……”

赵瑞虹双手叉腰:“一个擎天柱、一个大黄蜂,怎么轮到我就叫铁皮了?不行!”

孩子们一阵嘀嘀咕咕的讨论,最后,蔡浩然一锤定音:“叫红蜘蛛!因为她的名字里有‘虹’!”

赵瑞虹笑得差点弯下了腰:“红蜘蛛……哈哈哈哈,好‘中二’的名字,行!”

蔡建林摇摇头,叹了口气:“一群小屁孩,不该懂的懂了一箩筐,该懂的狗屁不懂。”

“也不能这么说。像《变形金刚》这部电影,他们能记住那么多名字;书本上的知识天天看,他们却记不住几条。说明教育得讲方法的,不可以一味地灌输,要找对方法。”苏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时间不早了,蔡主任,谢谢你今天的帮忙,我们该回去了,后面还得来打扰你。”

“客气了,不打扰,不打扰,欢迎下次再来啊。”

蔡建林转头让孩子们赶紧回家做作业,但没人听他的话,非要跟在社工们的后面走,直到看着刘擎跨上了摩托车,一踩脚踏,一股黑烟随着轰隆声喷出,孩子们发出“哇”的惊呼。

夕阳西下,社工们在嬉闹声中离开了陆远村。

天渐渐黑了,社工们回到机构大楼,苏静要去整理今天的走访结果,刘擎、王新会、赵瑞虹则打算在一层看看再回宿舍。三人路过心理辅导室的时候,看见苏映红在跟一个女生谈话,女生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说话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是遭遇了十分难过的事情。

她们好奇地询问外面的社工怎么回事,对方回答:“这个女生割腕自杀了,幸亏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她属于‘向日葵’的帮扶对象,所以就读的学校联系了苏主任,希望我们能给她做心理疏导工作。”

自杀?

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十分震惊。

从古至今,我国的文化习俗都不提倡自杀。一些地方还有明文规定,说自杀的人属于横死,不能入宗祠。所以,刘擎一直觉得自杀这件事离自己挺遥远的。

然而,眼前这个女孩却刚从死神的手里被夺回来。

最让人痛心的,就是未成年自杀了。

回到宿舍,坐在电脑前,刘擎点开浏览器搜索“未成年自杀”,出现的词条数量令人触目惊心。这个现象无疑揭露了当代教育乃至整个社会中潜藏的危机,它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未成年人的精神世界所面临的动**与挣扎。未成年自杀率的攀升,往往是多方面因素交织的结果,而在“三全地区”,又叠加了“涉毒家庭”这个更为特殊的条件。

刘擎看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微小如尘埃,对这个世界来说,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面对看到的苦难,她悲从中来,却又无能为力。

晚上,苏映红在“向日葵”的工作群说了割腕女生的情况。那个女生因为父母涉毒,在学校里长期被歧视和排挤,一时想不开,做出了割腕这样的自杀行为。

“我们面对着一群特殊的孩子,他们的每一步成长,都伴随着不同寻常的挑战与磨砺,他们需要我们的格外关注与理解。

“书本上的教育方法不一定能给我们准确的答案,很多时候我们需要自己去摸索。我们是一群摸着石头过河的人,如果摸不好,有可能会把孩子再次推向深渊——就像那个割腕的女生,如果我不耐心地陪她谈谈,让她知道世界上有人关心她,那么下一次,在她再次遭受打击时,她就有可能完全放弃自己……”

刘擎慢慢看完苏映红发的话,受到了很大触动,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心得:

“在社会工作这个领域,我们被赋予了‘心灵的抚慰者’和‘社会的桥梁’这样的角色。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要倾听、要理解、更要给予支持,帮助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找到前行的力量。

“‘社工’不仅仅是一份职业,更是一种使命和召唤。我们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道路。每个人都值得被尊重和爱护,每个故事都值得被倾听和理解。

“这是一份充满挑战,但同时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工作……”

刘擎没想到平时老是嘻嘻哈哈的自己,静下心来却能写出那么深刻的感慨。她合上笔记本,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专心看书了,于是起身前往“向日葵图书馆”。

现在临近晚上十点,刘擎走进阅读区,里面只有一个人坐着——那个割腕的女生。

刘擎在书架前挑了一本书,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女生的对面,然后朝她笑了笑,主动开口:“在看什么书呀?”

女生抬起头,说:“《额尔古纳河右岸》。”

“哇,迟子建的名作,我看过,文笔特别好,写得非常触动人心!”

“是呀,我特别喜欢这本书,可惜我现在还没有钱,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一本收藏。”女生笑着说。

刘擎听完特别高兴,她注意到了一个字——“等”,既然她还愿意等,那就说明她暂时不会寻死了。

“我叫刘擎,你叫什么名字?”刘擎说。

“我叫刘丽娜。”

“真巧,我们都姓刘。我是‘向日葵’新来的社工,你可以叫我擎姐,是擎天柱的‘擎’。”刘擎不自觉地用蔡浩然的方式介绍起自己的名字。

“好的,擎姐。”刘丽娜莞尔一笑。

通过攀谈,刘擎了解到,刘丽娜今年14岁,在全营镇的中学上初二。她爸爸原本经营着一家果园,后来有人花大价钱租用了园里的一小块地方,刘丽娜爸爸出于好奇,悄悄去看,发现那里搭了一个黑帐篷,三五个人戴着猪鼻子面具在里面鼓捣什么东西,还有难闻的气味传出来。刘丽娜爸爸担心他们是在做危险实验,想让他们离开,没想到,那些人直接扔给刘丽娜爸爸一捆又一捆的钱……

这几捆钱,彻底把刘丽娜爸爸的心理防线冲垮了,他开始觉得水果生意索然寡味了。渐渐地,刘丽娜爸爸也加入了制毒团伙,赚了一大笔钱,让全家人过上了贵族般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刘丽娜的爸妈先后染上了毒瘾。制毒的人还吸毒,远比单一的吸毒还要恐怖。因为吸毒还要考虑资金和资源的问题,他们则是想吸就吸,欲望的阈值越来越高,吸毒的量也越来越大,终于,两夫妻因为吸食过量的毒品,死了。

刘擎听完十分心疼,她放下书,握住刘丽娜的手:“丽娜,晚上要不别回学校的宿舍了,在擎姐的宿舍睡?”

“苏老师让我去她的宿舍睡,她晚上回自己家住了。她还说,只要我想,随时可以住她的宿舍,随时来‘向日葵’找她玩……”

刘擎点点头,说:“不仅可以找苏老师玩,也可以找我,‘向日葵’的所有老师都欢迎你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聊到了十一点多,刘擎一看墙上的时钟,知道已经很晚了,连忙把刘丽娜送到苏映红的房间,然后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一天刘擎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关于“毒村”的境况,关于刘丽娜的梦想……她在**翻来覆去的,感觉还没进入深度睡眠,早晨的闹钟就响了。

“这个点起床也太痛苦了吧!”

刘擎挣扎着起身,慢悠悠地洗漱换衣服。出门时,正好在走廊里遇到背着书包出来的刘丽娜。

“丽娜,走,姐带你吃早餐。你们潮东人早上爱吃什么?”

“粿条吧。”

“好,我请你吃粿条。”

“不用啦,擎姐,我,我还有零花钱……”

“请你吃一顿粿条而已,又不是什么豪华大餐,走吧走吧,吃完顺便陪你去学校,我也正好看看你们学校什么样子。”

刘擎热情地挽着刘丽娜的胳膊,一边说笑一边下楼,走到一楼时,遇见了刚停好车的苏映红。

刘擎说:“苏主任,早上好啊,我带丽娜去吃早餐。”

苏映红笑眯眯地看过来:“好啊,丽娜,你跟刘老师去吧,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不关机的。”

“嗯,记住了。”

刘丽娜从口袋里取出宿舍房间的钥匙,要给苏映红,苏映红摆摆手:“我还有备用的,这把你拿着就行。对了,我车后备厢有一辆旧的折叠自行车,还能骑,你以后可以骑它过来,节省时间。在学校的话,自行车就停在你们物理老师住的宿舍楼前面的停车区,我已经跟她说好了。”

“谢谢,谢谢苏老师,你对我太好了……”刘丽娜感动地说。

“客气什么,以后就把我们当作你的朋友,朋友之间就是会互相帮忙、互相照顾的。”苏映红打开车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辆红色的折叠自行车安装好,放在地上。刘擎走过去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高度,让刘丽娜试试,刘丽娜开心地骑上去转了两圈。

“那就你慢慢骑,我跟在后面走吧,你带路,我正好多走走,减肥!”刘擎说。

刘丽娜带着刘擎来到一家名为“林记粿条”的粿条店前。正在门口忙碌的老板娘一看到刘丽娜就黑了脸,刘擎让刘丽娜先去找位置坐下,然后站在价目牌前看了看,问:“丽娜,你要吃牛腩的还是牛肉的?”

“素的就行。”

“不行,我给你点个牛腩的吧,我要牛肉的,这样等下我们可以换着吃——老板,一碗牛肉粿条,一碗牛腩粿条。”

老板娘瞥了一眼刘丽娜,面露不悦。在一旁切菜的老板小声对老板娘说:“老婆,算了,都是客人……”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拿起一把粿条放进锅烫熟,然后捞起来放进碗里,倒上汤料和配菜。做好之后,刘丽娜起身端到餐桌上,直面老板娘冷漠的眼神。

刘擎注意着一切,待刘丽娜坐好后,她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丽娜……”

刘丽娜好像没事发生一样:“姐,趁热吃吧,这家的味道很正宗的。”

刘擎拿勺子搅拌着碗里的菜,还是没忍住说:“但是这家店的老板对你……”

“擎姐,我不在意的。”刘丽娜坦然道,“我要是他们,也会恨的。”

刘擎惊讶地抬起头来。

“他们的儿子林容强,是学化学的大学生,我爸找他研究制毒仪器,做着做着,他就直接跟我爸混了,荒废了学业。后来,他也吸毒了,现在在戒毒所强制戒毒中……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孩子,却被我爸毁了,哪能不恨呢。”

听着刘丽娜的述说,刘擎不自觉地看向那对夫妻,女人梳着短短的马尾,头发花白;男人留着稀疏的平头,头发也是白了一半。看得出,儿子坠入毒品深渊一事,给他们带来了无比沉重的打击。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来这里啊?不怕遭白眼吗?”刘擎问。

“因为他们家做得好吃呀。”刘丽娜夹起一口粿条送进嘴里,露出淡淡的笑意。

粿条汤的汤底鲜香,胡椒的刺激和米香的馥郁交织在一起,再加上店里自制的橄榄脯和咸菜脯,使得粿条的口感更加出彩。店里给的分量也实在,满满一大碗,配上大块的牛肉,吃到肚子里又暖又饱腹。

看着埋头喝汤的刘丽娜,刘擎觉得,刘丽娜的内心其实十分强大,虽然她做出了轻生的举动,但她并不脆弱,能够坦然接受父母带给自己的负面影响。至于谣言给她造成的心病……还需要时间去治愈。问题家庭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受人歧视,他们听过的难听话,是刘擎这种正常家庭的孩子想象不到的。刘擎能做的,只有多陪这些孩子谈谈心,把缠绕在他们心中的“结”解开。

吃完早餐,刘丽娜表示如果刘擎忙的话就别送她去学校了,刘擎想了想,如果她跟着去的话,刘丽娜还得慢悠悠地骑自行车,于是说:“那你去吧,注意安全。记住了,要是有困难就直接给我们打电话啊。”

刘丽娜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刘擎看还有时间,决定在附近逛一会儿再回去。

朴素的街道,稀疏的人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打开手机随便看了看,巧了,谢莹莹和贺文芷一前一后各发了一条在地铁上的朋友圈,乌泱乌泱的人群,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她看得有点晕,又有点羡慕。是的,羡慕——刘擎一方面向往着广阔无垠的新疆,一方面又向往着繁华拥挤的广海。可是全营镇没有她所向往的城市的特点,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海边小镇,这让她忽然有种偏离主航道的感觉。

许多同学选择在光怪陆离的大城市发展,待在全营镇的她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还停留在男耕女织的落后世界。她想起前几天和王新会聊天时,对方的感叹:“如果全营镇在广海市,我就不用考研了,能踏踏实实地干下去了。单纯为了以后好找工作,而不是以学科研究为目的的考研,有必要吗?”

刘擎开始反思,每个人的人生轨迹是否真的需要遵循某种既定的模式?在大城市追逐名利,或是留在小镇安宁度日,哪一种生活才是所谓的“正确”?

不知不觉,她已经朝着机构所在的方向走去。经过一家小卖部时,她看见里面正放着电视剧《倚天屠龙记》,范遥在劝赵敏:“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但那明艳的少女朗声说:“我偏要勉强!”

刘擎苦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上午,苏映红召集大家在机构二层的会议室开会。

等人都到齐后,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说:“家长们普遍反映想让社工们帮忙辅导孩子的作业,大家有什么意见?”

刘擎主动举手,苏映红点头:“刘擎,你说。”

“我昨天去陆远村走访,发现村里的青壮年不多,有的去周边的城市打工了,有的因为自家做渔业生意,整日出海捕鱼,长期留在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老一辈只懂得照顾孩子的基础生活,辅导作业根本谈不上,如果我们满足了这一需求,说不定能拉近和那些孩子的关系,是个突破口……”

“问题是,全营镇有二十二个行政村,人员分散,我们即便跟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也变不出那么多人来给孩子们进行一对一辅导。”刘擎的话被陈静怡打断了。

刘擎困惑不已,自己才来没多久,怎么第一次发表意见就得罪老员工了?

然而,不光是陈静怡一个人,在她后面发言的周雨彤、胡雪菲、郑轩荻都纷纷表示“理解家长的想法,个人也乐意为学生辅导,但覆盖面太广,爱莫能助”。

苏映红理解大家的担忧,点头道:“这件事仍需慎重考虑,我们从长计议吧。”

一散会,王新会就把刘擎拉到没人的角落,说起会议上没人支持她的事:“你啊你,不想清楚就着急发言,枪打出头鸟啊懂不懂?”

刘擎挠挠头:“我刚才说的话确实欠缺考虑,但没想到连一个支持我的人都没有……”

“那是当然!”王新会看看周围,又压低了声音,“你是出于好心,但额外多出来的工作,谁愿意干啊?而且她们说得也有道理,‘向日葵’就这么几株,‘瓜子’却要播种到全营镇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根本做不过来。”

刘擎恍然大悟,但还是有些不解:“出发点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就因为有困难就不做了?”

“说来好听,到时候让你一个人管一个班的学生,你忙得过来吗?”王新会伸手点了点刘擎的脑袋。

刘擎嘿嘿一笑:“行吧,反正我也只是提议,一只蚂蚁是左右不了大象前进的方向的。”

正说着,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了提示音,两人拿起来一看,是苏静发的消息,让她们到大门集合,带她们去参观全营镇的禁毒展。

老样子,苏静骑电动车带赵瑞虹,刘擎骑周小钦的摩托车带王新会。路上,刘擎忍不住跟王新会抱怨:“没时间辅导作业,看展览就有时间了。”

苏静听见了,笑道:“觉得我们反对辅导作业这件事很自私是吧?那你算算,我们几个人,全营镇又有多少孩子?能辅导过来吗?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二十二个行政村,需要多少人去辅导一个村的孩子?做什么事之前都要考虑可执行性,不能光有热情,我们是希望的火种,要想让火种持续燃烧,就得保证这点点星火别太早灭了。”

刘擎结合同事们说过的话思考起来,觉得确实有道理,便不再抱怨辅导作业的事了——毕竟,饭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得一点一点做。

车开了一会儿,一座现代化的建筑出现在她们眼前。崭新的外观带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刘擎十分激动——没想到,全营镇最酷的建筑,居然是禁毒展览馆。

展览馆的大门外挂着不少牌子,有“潮东县中小学生爱国教育基地”“全国公安文联创作活动基地”“广勤省一级禁毒宣传基地”“广溢市中小学生禁毒宣传基地”等,停车场内停着七八辆大巴车,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按顺序进馆,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兴奋的神色。

等学生们进得差不多后,苏静也领着刘擎、王新会、赵瑞虹进去了。

一楼主要是图片展。一张张图片铺设开我国近代史上最为屈辱的那段记忆——鸦片战争。鸦片是无情的魔鬼,腐蚀了无数国人的身心,将国家推向巨大灾难中。

“我们国家真是被毒品害惨了。”赵瑞虹指着其中一张图片,上面是个长辫子男人,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吸食鸦片,表面上是活人,实际上已经跟行尸走肉没两样了。

王新会点点头:“天哪,他全身上下瘦得只剩皮包骨,估计连最基本的行动能力都丧失了吧!”

越往里走,展示的图片越触目惊心,王新会“嘶”了一声,说:“这些图片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不适合给刚刚那群小孩子看吧?”

刘擎则说:“就是要让孩子们从小看到这种真实的图片,这等于是给他们打疫苗,这样在他以后受到毒品的**时,‘疫苗’就能立刻起作用。到时候,一想到这些毛骨悚然的画面,谁还愿意跟毒品沾上关系?”

苏静赞同道:“是的,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虽然这些图片很可怕,但它们能以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让孩子们认识到毒品的危害。相比起那些空洞的口号和说教,这样的教育方式无疑更加生动、有效。”

从二楼开始,除了记载历史的展览外,还有世界毒品展。毒品的种类和隐藏的花样繁多,其中,可待因会化身“止咳水”,如果人过度服用,会出现失眠、亢奋、无法自控等症状。这种毒品即便少量服用也会造成严重的药物依赖,有可能引起吸食冰毒或海洛因等更高阶的毒品的连锁效应。海洛因也分好几种,在广海地区出现的海洛因通常以糖果做伪装,外号如“棕色糖”“白龙珠”等。还有一种危害性强且传播度越来越广的毒品——大麻,在国外,许多年轻人以吸食大麻为乐,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时日。并且,由大麻衍生的毒品还有数十种,它们不以大麻本身的面目出现,而是以包装精美、有着独特设计的香烟或零食等外观吸引买家。除此之外,毒品还会化身“迷幻药”“催眠药”“听话水”等,在一些娱乐场所疯狂流通。

“这个,太能迷惑人了。”刘擎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款新型毒品,“这跟咖啡豆简直一模一样!”

赵瑞虹倒吸一口冷气:“要是混在真正的咖啡豆里,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如果任凭毒品发展下去,社会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文明与进步的基石面临崩溃,整个国家与民族都将承受难以估量的损失与痛苦。而“教育”这一国家与民族未来的希望所在,也将遭受毒品的严重侵蚀。孩子们纯真的心灵,有可能被毒品的**所污染,他们的梦想与未来,将在毒品的阴影下变得模糊不清。

随着展览的深入,刘擎、王新会、赵瑞虹三人从一开始的激烈交流变得愈发沉默。在这份沉默中,她们渐渐有了一份信念,一份想要成为那些需要帮助之人的后盾、带他们走向希望的田野的信念。

参观快要结束的时候,刘擎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她拿出一看,是肖可为发的消息:“在全营吗?”

刘擎回复:“在,我和几个同事现在在禁毒展览馆看展呢。”

“我今天在全营镇办事,叫上你的同事一起吃午饭呗,我开车过去接你们。”

“啊……这也太客气了吧!”

“没关系。我开车了,不说了,等下你们就在展览馆的停车场等我。”

看完展览,刘擎和同事们说了肖可为要请吃饭的事,然后就带她们走向展览馆的停车场。

四人到达时,肖可为已经靠在车门边玩手机了。

“肖可为!”刘擎朝肖可为快步走去,能在陌生的全营镇再次见到熟人,她的心情有些激动。

肖可为笑着问:“在这边待得怎么样,习惯吗?”

刘擎说:“嘻嘻,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对了,跟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在‘向日葵’的同事,这是新会,这是苏静,这是瑞虹。”

肖可为一一和她们打招呼并做自我介绍,然后说:“时间不早了,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我们跟着去不合适吧,你这次专程来找刘擎的。”苏静说。

“是啊,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赵瑞虹附和道。

“一起去吧,饭店我都找好了,就‘加勒比海鲜’。刘擎,快带你的同事上车。”肖可为转身钻进车里。

刘擎指了指停车场的另一边:“我们骑了车过来的,你在前面开吧,我们在后面跟着。”

“去什么‘加勒比’啊,那里只是服务好,味道一般。要去,就去‘浩然酒家’,张灵说那里的厨师是真正懂海味的老师傅。”王新会说。

“好,就去那儿!”肖可为朝她们做了个赞同的手势,然后关上车窗,发动汽车。

浩然酒家所在的位置十分优越,开在镇政府的斜对面,很好找,且不远处就是海鲜市场,要是店里没有客人想吃的海鲜,可以直接去市场上买回来再加工,方便快捷。

停好车后,众人朝饭店走去。肖可为对站在门边的看着像老板的中年男人说:“有包间吗?”对方点头,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去。

这家海鲜饭店的装潢十分阔气,大厅的中央是一尊金龙雕塑,四周的墙壁和柱子上都覆有精美的复古花纹,再往里走,左边还摆着一个巨大的鱼缸,造型奇特的鱼在宝蓝色的灯光下游走,恍惚间,刘擎以为自己进了水族馆。

肖可为突然问走在前面带路的老板:“这里的前老板是蔡三金?”

老板一怔,有些含糊地回答:“嗯……除了三金,谁还有实力开这种规模的店哪。”

联想到饭店的名字,刘擎吃惊地问:“浩然酒家,这是以他大儿子的名字起的店名啊。”

老板点点头:“三金在最有钱的时候建了这栋楼,这条街还有十几家店铺原本都是他的,现在都被没收了,换了主人。”

苏静补充道:“以前这条街还被当地人叫作‘三金街’,因为每走几步就能路过他的产业;陆远村那儿还有个‘陆远集团’,是蔡三金以村委会的名义,用毒资成立的投资公司;市农业局旁有一栋楼叫‘陆远大厦’,现在被一家保险公司买下了,名字也换了。”

“啧啧,这些靠作恶发财的人,最后一定都会得到恶报。”刘擎嫌弃地说。

到了包厢坐下,肖可为把菜单往四位女生的面前推,解释说,自己是北方人,不懂南方菜。

女生们没再推辞,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菜单上的菜式。杂烩海鲜粥、椒盐濑尿虾、豆酱蒸鲈鱼、蚝烙……不一会儿就点好了菜。

等服务员出去后,苏静问:“肖警官,你今天过来是办什么事啊?”

肖可为原本放松的神色很快严肃起来,沉声说:“目前,‘三全地区’在逃涉毒人员最多的就是全营镇,我来这边是跟同人商讨抓捕计划的。”

王新会瞄了一眼包间关好的门,也压低了声音:“原来如此,你是来这边‘冲业绩’了。”

肖可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说出今天请客的缘由:“我们得到线报,说蔡三金已经从海外秘密回国了。现在到处都在严厉打击制毒贩毒,他回来不可能是为了重新‘开张’,唯一的可能,就是带走他的两个孩子。你们的主要帮扶对象是涉毒家庭的孩子,如果有跟在逃人员相关的情报, 请马上联系我们。”

刘擎有些茫然:“我们每天只接触孩子,能有什么情报啊。”

“孩子是极佳的突破口。”肖可为说,“部分主动投案自首的在逃人员,都是出于亲情感召。我们在抓捕过程中也会利用这一点,通过情感攻势,打动他们的内心,让亲情的联结将他们引回正道。”

女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时候,几声敲门声响起,肖可为轻咳一声,说“请进”,两名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把热腾腾的菜肴摆上餐桌。

凝重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大家笑着动起了筷子。

午饭结束,肖可为要赶回单位开会,四位女生也要抓紧回活动中心继续忙碌。

苏映红给新人们一一分配了工作:王新会去宣传部,负责运营“向日葵”的官方公众号以及相关宣传矩阵的工作;赵瑞虹被分到了外联部,这是组织活动的部门,也负责对外联系;至于刘擎,考虑到她的专业,苏映红安排她去心理部,负责接待有心理问题的中小学生。

“接下来,我一定尽全力给孩子们做好心理疏导工作。”

刘擎说完,信心满满地准备转身离开,又被苏映红叫住:“等下……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呀?”刘擎定在原地。

苏映红有些试探地说:“还是关于辅导作业的事。我们人手确实不够,但家长们的诉求也是存在的,我们得想办法解决。思来想去,我认为这件事还是得推进,家长担心孩子的作业情况,其实是向好的一方面,如果连家长都放弃了,还有谁会在意呢?”

刘擎诚恳地点点头。

苏映红继续说:“大面积的辅导完不成,我们就先从小面积试起来,在试的过程中总结经验。我想以陆远村作为试验田,当然,试的前提是不影响眼前的布局。”

刘擎明白了苏映红的意思,她是想让自己去陆远村做辅导作业这个工作。

“那为什么选择陆远村,不选择镇上呢?”刘擎觉得陆远村有点远,想给自己争取一个近一点的工作地点,“先从镇上做起,先易后难嘛。”

“嗯,这倒也是个思路……”苏映红看了看手表,“我再想想吧。孩子们马上要来了,你跟着苏静她们一起干,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

“好的。”

今天是周末,来活动中心的人很多,“向日葵”几乎全体社工都出动了。

五岁到七岁的孩子,组织玩游戏;

八岁到十岁的孩子,组织看书,做手工类活动;

十一岁到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有明显的主见了,会自发组织体育活动,如打乒乓球、篮球,或是去图书馆看书。

还有三位社工驻守在学习室,一些孩子会把作业带过来做,遇到不会的难题就请教社工。

刘擎跟在苏静后面维持秩序,本以为这项工作还挺轻松的,谁知一个不留神,意外就发生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邱成敏,她在一层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有些紧张地对身边的人说:“咦,新望村的李小牧怎么不见了?”

李小牧今年八岁,他的爸爸李镇在监狱中服刑,妈妈蔡荔枝原本在镇上的菜市场打工,后来政府出面帮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通过卖海鲜,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大大改善了。平日里,李小牧来“向日葵”总是特别积极,原因也简单——蔡荔枝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管他,在“向日葵”有人管,有人陪着玩,还不收钱。

此时的李小牧应该在图书馆看书的,邱成敏给他拿了一本《没头脑和不高兴》,亲眼看着他坐下来了才去干别的事。没想到一转眼,座位上的人不见了,书还在。

“蔡浩杰也不见了!”苏静焦急的声音响起。

其他社工纷纷帮忙找了起来,询问的声音在活动中心此起彼伏地响起:

“看见小牧了没?”

“知道新望村的李小牧去哪儿了吗?”

“蔡浩杰见到了吗?蔡浩然的弟弟……啊?蔡浩然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群人找得满头大汗,突然,外面的小广场上传来蔡浩然的喊声:“李小牧,你个蠢猪头,快带我弟下来!”

大家跟着声音出去查看,这一看,把所有人都吓得腿软了——李小牧、赵花戈、蔡浩杰,三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孩,竟坐在了顶楼的高台上。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来不及讨论更多,社工们迅速分成了三组营救小队,一组留在原地盯着孩子们,一组冲去器材室拉海绵垫,最后一组则争分夺秒地顺着楼梯爬上三楼。

从顶楼到外面的天台有一道铁门隔开,铁门平时都是锁着的,可几人到了一看,锁竟然是开着的。不用猜,肯定是哪个熊孩子偷偷打开溜进去玩了。

没有人敢停下来喘口气,全都急匆匆地往天台跑,突然,一个小身影跑到了最前面——是蔡浩然!

“蔡浩然,你上来凑什么热闹啊,赶紧下去!”跑在最前面的苏映红喊道。

“我得去救弟弟!”蔡浩然头也不回地说。

“蔡浩然!快停下!老师会帮你带弟弟下来的!”刘擎紧跟在后,气喘吁吁地说。

等众人终于跑到高台前,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这座高台离天台的边缘还有一段距离,只不过从下往上看有视觉盲区,会让人觉得很容易掉下去。

邱成敏张开双手:“小牧,慢慢下来,我接你。”

“好吧。”李小牧纵身一跃,扑进邱成敏的怀里。

看见李小牧安然无恙,邱成敏终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略带责怪地说:“小牧,你怎么跑到这上面来了?”

“杰哥心情不好,说上来散散心,我跟鸽子一起陪他。”

“鸽子”大名叫赵花戈,皮肤很白,有着鸽子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刚刚被苏映红抱了下来。

“花戈,以后不能跟小伙伴这么胡闹了,很危险的。”苏映红皱着眉头给赵花戈拍掉裙子上的灰。

“浩杰,下来呀!”苏静冲蔡浩杰喊了几声,对方呆呆看着远方,没有回应。

蔡浩然抬头大声喊道:“蔡!浩!杰!再不下来我就要揍你了!”

蔡浩杰回过神来,低头看看底下的人,然后往下一跳,他踉跄了一下,苏静和刘擎在一旁稳稳扶住了他。

“蔡浩杰,你因为什么不开心,跟老师说说?”苏静关切地问。

蔡浩杰没吭声,蔡浩然抬手拍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什么事啊?说啊!”

“没有,我就是觉得下面有点闷,所以上来吹吹风。”

“真没事?”

“没有。”

意外事件总算解决了,社工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蔡浩杰跟李小牧回图书馆看书,刘擎和邱成敏看着两个小孩,无奈地叹气。

忽然,刘擎发现靠近走廊的窗边有动静,扭头看去,蔡浩然正趴在窗边往里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蔡浩杰。

“看,蔡浩然那小恶魔,还在担心弟弟啊。”刘擎点了点邱成敏的手臂,示意对方也回头看。

“这调皮鬼,也就关心弟弟的时候有个人样。”邱成敏笑着说。

“蔡浩然,快来玩!”陈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蔡浩然不耐烦地摆手,拒绝了。

“来嘛,就差一个人!”陈森跑到蔡浩然身后拉他,蔡浩然重重地推开陈森,陈森没站稳,直接被推倒了,气呼呼的他一爬起来就揪住蔡浩然打了一拳,蔡浩然马上回过头去,跟他扭打起来……

“蔡浩然!陈森!快停手!”没歇多久的刘擎和邱成敏一边喊一边跑过去,费力地想拉开两个“角斗士”,突然,蔡浩杰像头小狮子一样从阅读区里冲出来,拿起一本书就往陈森身上砸,然而蔡浩然和陈森在扭打中调换了位置,尖尖的书角正好砸到了蔡浩然的头上,鲜血流了下来。

“呜呜,哥哥……”见到这一幕,蔡浩杰哭了起来。

蔡浩然随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龇着白牙笑:“没事没事,看我把陈森打出屎来!”

陈森毫不示弱地回骂:“我要打穿你的心肝脾肺肾!”

这时候,苏静和李小牧也过来拉架了,拉扯了好一阵,两个熊孩子才勉强消停下来。刘擎和邱成敏扶着蔡浩然,苏静和李小牧扶着陈森,两边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小孩是成人的折射,蔡浩然和陈森的打架、对骂行为在这个地区只能算是小场面。毒品盛行那些年,全营镇仿佛每天都在上演黑道电影《古惑仔》,类似“山鸡”这样的街头混混满大街都是,一言不合就开打,蔡浩然和陈森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从小目睹各种暴力事件,所以有样学样。

镇上的人司空见惯,刘擎则捏了一把汗,想到那些早早就宣布退出“向日葵”的人,竟觉得她们目光如炬——

可脚上的泡都是自己磨的,自己做的选择,能怪谁呢?

晚上七点,孩子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社工们终于结束了打仗般的一天。

临走时,李小牧邀请蔡浩杰:“杰哥,明天来我家玩吧。”

来接李小牧的蔡荔枝听了,脸色有点难看:“小牧,明天不是跟妈妈去县城玩吗?”

李小牧说:“那可以上午去县城,下午再回来跟杰哥玩嘛。”

蔡荔枝厉声说:“你爸因为他爸坐牢,你还要跟臭鱼烂虾玩是吧?”

蔡浩杰眼红红的,冲蔡荔枝骂道:“你才是臭鱼烂虾,你是臭土虱、臭油甘、臭赤目……”

“我是你姑姑,你敢这么骂我,”蔡荔枝指着蔡浩杰大骂,“没人教的野孩子,将来跟你爸一样被枪毙!”

蔡荔枝的娘家是陆远村的,跟蔡三金是同宗堂兄妹的关系,因为蔡三金拉她老公制毒导致坐牢一事,两家人已经闹掰了。

“我爸才没有被枪毙!”

“他是逃贩,将来抓到了就是要枪毙的。你妈不就是被枪毙了?嗤!”

“呜哇!”蔡荔枝的话把蔡浩杰气哭了,蔡浩然走过来搂住蔡浩杰的肩膀,恶狠狠地瞪着蔡荔枝,蔡荔枝小声嘟囔了几声骂人话,带着李小牧骑电动车走了。

蔡浩然用衣服帮蔡浩杰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坏蛋被哥哥吓跑了。”

“呜呜……哥,我想妈妈了,呜呜……”蔡浩杰使劲揉着眼睛。

蔡浩然也红了眼眶,他咬紧下嘴唇,拉着蔡浩杰的手要走。

苏映红把自己的汽车开了出来,在两兄弟旁摇下玻璃:“浩然,浩杰,上车吧。”

蔡浩然心情不好,想装听不见,苏映红又补了一句:“走路回去要很久哦,你不怕弟弟走不动啊?”

听到这番话,蔡浩然果然停下了脚步,和蔡浩杰转身走到车门边,打开后座的门,上车,关门,全程仍是一声不吭,没有半句感谢。

苏映红早已习惯了蔡浩然的没大没小,她笑了笑,准备发动汽车。正在这时,她看见刘擎站在路边,遂把头伸出窗外,喊道:“刘擎,上车,带你一起转转。”

刘擎出来是为了确认蔡浩然和蔡浩杰的安全的,听到苏映红喊她,没怎么想就上了车。

在副驾驶座上坐好后,刘擎便扭头跟后排的两兄弟打招呼:“浩然,浩杰,今天在‘向日葵’有收获吗?”

蔡浩然撇撇嘴,说:“我有没有收获,你还不知道嘛。”

“这……”饶是刘擎再没心没肺,也听出来蔡浩然是有情绪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她说,“你最近的考试成绩怎么样?”

蔡浩然懒洋洋地回答:“语文43,数学67,英语23。”

“你觉得这个分数怎么样?”刘擎问。

“不好,一点都不好。”蔡浩然的声音低低的。

苏映红找准机会鼓励道:“这种小考试并不能代表什么,它们都是平常的检测,检测出来问题,才能更好地改正对应的不足。到了真正重要的考试发挥出所有潜力,考出优秀的成绩,这才是真本事。”

刘擎附和道:“对呀,等高考的时候考出好成绩,你就相当于打了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的脸,可爽了。”

“噢……”蔡浩然张着嘴巴看着前方,似乎已经幻想起了“打脸”的画面。

蔡浩然很激动,但蔡浩杰仍是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汽车停在了蔡浩然家外面的巷口,蔡浩然拉着蔡浩杰下车,苏映红嘱咐道:“看路啊,慢慢走。”

“知道了知道了!这一片我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蔡浩然不耐烦地挥手,和蔡浩杰往巷子里走去。

看着两兄弟逐渐远去的背影,苏映红感叹道:“蔡浩然长大了,懂事了。”

“呵呵……懂事?”刘擎表示不理解,“苏主任,他今天可是又打了一架呢。”

“他说他的考试成绩不好,这就是进步——他其实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在那样的家庭长大,指望他们出淤泥而不染,可能吗?一张被污染了的白纸,要用时间和耐心一点一点地把纸上的污渍清除,才能还原白纸原本的面貌。”

“所以你经常夸他,让他增强自信心。”刘擎恍然大悟,“这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能帮他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负面影响。苏主任,我要向你学习。”

苏映红笑着说:“人这一生就是在学习中度过的,其实,我也在向你们学习。”

汽车路过了陆远村的一座座祠堂。夜色下,经历着岁月沧桑的檐角仿佛在诉说世代家族的兴衰。

“祠堂的意义是什么?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祖宗。它不仅是举办祭祖仪式的场所,让人铭记自己的‘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重要的是,它作为家族精神的象征,指引着后人反思——‘下一代该往哪里去’。祠堂的主心骨,不是指这些花重金打造的建筑,而是承载着家族希望与未来的孩子们。”苏映红把车停下,对着古朴的建筑群望而兴叹。

刘擎按下车窗看向外面,风吹过祠堂边的大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是在可惜如今的荒凉吗?

苏映红伸手指向右边:“看,那边挨着树的第二座祠堂,花了三百多万建起来的,庇佑子孙了吗?二十多个子孙全部涉毒,死的死,坐牢的坐牢,现在已经没人延续香火了。”

“天哪……”刘擎看过去,那座祠堂造型恢宏大气,然而因为家族的衰败,已经变成了一具黑洞洞的外壳,嘲讽着曾经的辉煌,她若有所思地问道,“苏主任,你今天带我来陆远村,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苏映红点点头:“我在想辅导作业的事……第一个试点我还是想选陆远村,因为这里是风暴的中心,困难最大,骨头最硬。我想让你来做这件事,我认可你的能力。”

刘擎心里仿佛有一万个声音在说:“一定不要答应她!一定一定!”

苏映红见刘擎不说话,重新发动了汽车:“该回去了,你慢慢考虑吧。”

车开到陆远村村口时,苏映红说:“以前这条路两边全是麻黄草,现在干净多了。”

刘擎看着窗外,说出心中的感受:“其实,我就像路边的野草——长相一般,学历一般,没什么本事,只能随风漂泊,随地生长。”

“不要妄自菲薄!”苏映红真诚地说,“刘擎,我一直都很看好你。给陆远村的孩子们辅导作业这件事,我可以重新考虑人选,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嗯,苏主任,我也再想想,等想好了再跟你说。”刘擎低着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