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几人已经选好了道具,纸人小厮的瞳孔动了动。

“呼。”

它吹灭了蜡烛。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黑暗席卷而来。

几秒后,蒙蒙的光照亮眼前的场景。

怪石嶙峋,大红的绸布垂落。

那是一种冷冰冰的暗红色。

像吊死鬼垂落的舌头。

莫梨的余光里出现了一抹阴影,手里的纸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撑开。

将她笼在下方。

莫梨没有轻举妄动。

余光里那团阴影再次挪动,像是在靠近观察她。

“成婚啦…成婚啦…”

是一颗漆黑的头颅。

带着一股子被烧糊的焦臭。

“钟馗大人的妹妹要出嫁啦…”

它贴在莫梨的耳边嘻嘻轻笑。

莫梨举着伞,一动不动。

别和她说话,她现在只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开路鬼」。

同时,莫梨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她怀疑道具的介绍并不全面。

应千岁的位置在莫梨的右边。

他同样面临着那具焦尸的胡搅蛮缠。

传送进来后,他就发现手里的伞已经撑起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应千岁就想把伞收好。

消耗生命值的规则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出于本能,“收伞”两个字在脑海里无限放大。

是副本的陷阱?

应千岁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伞柄。

突然,他微微偏头,在余光里,瞥见了同样的白色。

——那是一动不动的莫梨。

应千岁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准备收伞的手放了下来。

“四分钟了。”

莫梨心里的数字已经超过了四分钟。

但并没有跳出生命值掉落的信息。

“看来,伞没有进行「开路」作用的时候,是不会掉落生命值的。”

她作出判断。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先前提到过,鬼怪会蛊惑玩家做出违背角色的行为。

如果玩家出于对道具使用规则的信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耗而直接收起了道具。

才是真正违背了角色。

毕竟,他们的角色是护送新娘的小鬼。

这些道具的最终目的都是“护送新娘”。

“你的灯笼好好看呀…”

“可以给我玩玩吗…”

焦尸平等地把所有人骚扰了一遍。

没人搭理它。

谢无咎举着那只铜锣,轻描淡写地睨了它一眼。

焦尸:“……”

莫名感觉自己被鄙视了。

莫梨和应千岁站在最前方。

而后是提着灯笼的邬泱泱与观溯。

两人的视线范围里能够看见花轿的一角。

最后,是站在花轿旁边的谢无咎。

在他们身后,花轿前,是一扇紧闭的朱红房门。

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隐隐传来人声。

“…妹子,今日你出阁,为兄心中欢喜。”

男人的声音浑厚如闷雷,带着沉甸甸的威严。

一个细弱些的女声响起:“哥哥…”

依依不舍,有些哽咽。

“莫哭,”

钟馗打断她,他有些僵硬地安慰,

“那杜家…是积德行善的好人家。”

“杜兄此人,生性纯良,品行端正,是个…是个靠得住的。”

他像在陈述一桩卷宗,试图用列举好处的方法来冲淡当下即将离别的氛围。

但与亲人离别之悲,又如何是“好处”就能盖过的呢?

“到了那边,便是阳世安稳日子,不必再…”

他话头突兀地刹住,把后半句“不必再伴着为兄在这森冷阴间”咽了回去。

转而道:“…总之,是好事。”

这话干巴巴的,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女子的抽泣声更大了。

莫梨竖起耳朵听:

“第一次见比我还会安慰人的。”

她在心里悄悄感慨。

世界上真是能人万千。

屋内沉默下来,钟馗不再说话了。

或许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擅长此道。

“好了。”

钟馗再度开口时,语气更加郑重。

带上了“说正事”特有的威严,

“吉时将至,你需牢记三件事,切不可违。”

门外五人立刻凝神静听。

这话看起来是说给「钟妹」听的,实际上是玩家们的须知。

“其一,”

钟馗的声音沉沉传来,

“送你之人,皆是为兄麾下鬼卒,奉命护你周全。”

“然阴气森森,恐惊汝魂。”

“一路上,你不可掀开轿帘,亦不可见他们真容。”

莫梨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狰狞?

可惜她现在没法照镜子。

默默记下:规则之一,不能让「钟妹」掀开轿帘,看见小鬼/玩家的脸。

“其二,”

钟馗继续叮嘱,

“此行路远,或遇孤魂野鬼,或遇‘好意’相赠。”

“无论何人予你何物,蜜语甜言也罢,珍馐美器也罢,一概不可接,不可受。”

“接了,便是承了因果,你的路,便再也到不了阳宅杜府。”

不可以接任何东西。

这条规则带着强烈的禁忌色彩。

应千岁握紧了手中的纸伞柄,眉头微蹙。

是否意味着,不仅「钟妹」不能接,玩家们也不行?

门内传来衣物窸窣和杯盏轻碰的声音。

然后,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前两次更加凝重: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条。”

“踏出此门,坐上轿辇,便只能向前。”

“绝不可回头,不可走回头路。”

“鸡鸣三声之前,你必须入他杜家宅邸。”

“切记,切记!”

观溯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灯笼。

这意味着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走错路,那就完蛋了。

鸡鸣三声的时间限制,也是重要的关键点。

这个时间通常指向丑时与寅时交汇的时刻。

现在,是几时几刻?

门内的女声啜泣着应道:“妹妹…记住了。”

“好。”

钟馗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一丝,

“吉时已到,为兄不便远送。”

“自有鬼卒引路护持。你…且去吧。”

话音落下,门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仿佛缠绕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紧接着,门内光线开始微微晃动,脚步声渐渐传来。

吱呀——

朱红房门缓缓向内打开一线。

暖黄的光混着更浓郁的脂粉香气流淌出来。

几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他们背对着房门,按理来说是看不见真容的。

但已经被副本阴习惯了。

得时刻做好准备,避免让自己的脸突然出现在「钟妹」的眼中。

花轿轻轻一颤。

新娘子上轿了。

守在轿边的纸人立刻扯着嗓子呼喊:

“丑时已到,起轿——”

而在这之后,房门更深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个高大巍然的身影轮廓。

它的面目隐在暗处。

唯有一双灼灼如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

钟馗在一众鬼卒里,准确地锁定了五名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