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梨又咳嗽了一下。
她脖颈上的筋微微凸起。
这下,其他几人也注意到了。
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再吭声。
现在还处于「迷障林」的范围,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回应你的是什么东西。
哪怕那是队友的声音。
观溯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鬼面灯」往上提了提。
幽幽的光映在莫梨身后。
照出她侧脸细密的汗珠。
更扎眼的是她肩头——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衣料却向下塌陷出一个不自然的凹痕。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实了。
观溯呼吸一滞。
「鬼面灯」跃动了一下,绿光更甚。
他暂时不能脱离花轿太远,只能努力将灯笼凑得更近一点。
随着光源靠近,莫梨的后背逐渐浮现出另一个轮廓。
那是一团佝偻的黑影,像是一个蜷缩的老太婆。
手脚都缠在她身上,头就靠在她肩头。
那黑影在灯光下微微蠕动,仿佛在往莫梨的身体里嵌。
几乎是同时,那趴在莫梨背上的「丑婆」,似乎被「鬼面灯」的光刺激到。
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嘶叫。
“拿开!拿开!”
“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你们这些坏人!呜呜呜…”
「丑婆」贴着莫梨的耳边嚎啕大哭。
小女娃般的声音却带着无尽的怨毒。
莫梨耳膜刺痛,随即感到后背冰冷的重量猛地加重!
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眼前黑了一瞬,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应千岁下意识想去扶莫梨。
“别动!”
莫梨咬紧牙关。
她感受到「丑婆」的右手还扼在自己身前,而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持伞的左臂。
以一种恐怖的力道想要将她举起的手压下。
莫梨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守好花轿!”
「丑婆」越是想要让她放下「蔽日伞」,就越是说明“角色扮演”的重要性。
他们现在是小鬼的身份,有各自的职责。
在送亲队伍出发的那一刻,任务就已经开始了。
如果应千岁擅自大幅度脱离原本的站位,算不算“擅离职守”?
又是否会判定为“角色扮演”失败,直接ooc?
现在技能无法使用,他们赌不起。
“好多人呀。”
随着光照,「丑婆」的身形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穿着绣花鞋的裹足小脚一晃一晃,它勒着莫梨的手愈发用力。
“莫梨!”
应千岁现在也发现了技能无法使用。
情急之下,他不由自主地朝莫梨的方向迈了一步。
与观溯不同。
观溯的位置在莫梨后方,他小范围的前后挪动大概是在角色允许的范围之内的。
但应千岁在莫梨的右边。
两人之间隔着花轿,隔着抬花轿的小鬼。
应千岁向左迈一步,险些就直接挡在了花轿之前。
“唰——”
四名抬轿小鬼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它们的身体还在自然往前行走,但头颅却诡异地扭曲着。
沉默地盯着应千岁踏出的那只脚。
一股比「野鬼岭」阴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应千岁。
“回去。”
莫梨强调,
“听话。”
应千岁深吸一口气,将那半步缓慢地收了回来。
退回原本的位置。
抬轿小鬼的头颅,又齐刷刷地,转了回去,恢复目视前方。
而不远处的钟馗依旧端坐驴背,对轿夫的异动恍若未见。
仿佛这只是仪仗内部再正常不过的一次“调整”。
邬泱泱的视线被花轿挡住,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通过应千岁的反应,明白大概是莫梨那边出事了。
她紧紧咬着唇。
技能无法使用,「迷障林」又限制了众人的沟通。
…她还能做些什么?
怎么样才能帮到阿梨?
忽的,她的目光看向了队伍最前方的谢无咎。
进入「迷障林」前,钟馗突然把谢无咎叫到了队伍前面。
让谢无咎脱离了玩家队伍,单独跟在钟馗身侧。
而观溯就在阿梨那一边。
看应千岁的反应,「蔽日伞」和「鬼面灯」大概都对阿梨当下遇到的问题无用。
那么,只剩下「镇魂锣」了。
距离有些远,要怎么在“不可回应”“不可回头”的规则下呼唤谢无咎呢?
……
谢无咎现在很烦。
他的耳边不停有奇怪的低语。
一会是莫梨的声音,一会是应千岁的声音。
还有时是那个叫邬泱泱的小女孩。
“莫梨受伤了!”
身后的“应千岁”这么喊。
谢无咎没搭理。
“啊!观溯流了好多血!”
这是“邬泱泱”。
那些发言没有一点逻辑可言,就是纯粹的骚扰。
“谢无咎!小心左边!”
“莫梨不行了!快救她!”
蛊惑还在继续,变本加厉,甚至试图开始伪造更浓烈的危机感。
谢无咎抬了抬眼皮,看向钟馗。
对方到底为什么要把他单独拎出来呢?
钟馗高大的身躯骑在黑驴上,却并不显得滑稽。
它在那上头,比谢无咎高出一截。
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带着别样的威严。
这种高度差让谢无咎必须仰视。
对方端坐不动,却已天然占据了审视和裁决的位置。
谢无咎轻轻“啧”了一声。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强行压制了天性的抵触。
就像野兽被套上不合身的鞍鞯,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别扭。
源自本能的反感让他的目光蠢蠢欲动地落到那四条驴腿上。
那驴腿又直又稳,裹在漆黑的皮毛里。
看不见筋肉如何发力,就这么纹丝不动地撑着背上那具高大沉重的身躯。
“凭什么它坐着,我就只能跟在旁边走?”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蛮横,却又异常尖锐。
他的角色是「鬼卒」,是送亲仪仗的一部分,按规矩是该步行护轿。
道理都懂,可懂归懂,那股憋闷感却实实在在地堵在胸口。
这就是既定的规矩?
是不容反抗的力量?
谢无咎厌恶一切「既定」,厌恶严苛的「规矩」。
这种感觉在骑着驴的钟馗身边被无限放大。
对方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某种既定的秩序。
谢无咎有些不受控制地盯着那四条驴腿。
莫梨在做什么呢?
如果此时有人能提供一点财富。
愉悦或许能盖过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