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春香」的表情越来越危险,莫梨直接搬出了「母亲」:

“母亲常说,深井水寒,久看伤身,我还是不看了罢。”

「春香」沉默了几秒。

空地上只有风吹过枯竹的沙沙声。

然后,她似乎放弃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松弛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小姐说的是,夫人叮嘱得对。”

她说着,从井台边走了过来,脚步踩在潮湿的落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好像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分明在看那井之前,「春香」还是有脚步声的。

「春香」停在莫梨眼前。

两人的距离近到莫梨能够看清对方眼里破裂的血丝。

「春香」平静道:

“小姐,您乏了,我送您回房罢。”

两人并肩擦过的瞬间,莫梨迅速俯身。

她左手装作提裙避开地上的水洼,右手闪电般探入那丛枯草根部。

一勾,一攥,便将那儿的东西捞起,缩回袖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春香」领着莫梨穿过游廊,来到一扇房门前。

“小姐,歇息罢。”

她行了个礼,往后退,退进廊下的阴影里,不见了。

莫梨推门而入。

但她脚步在进门后便停住了,没有继续往里走。

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园子里的阴湿寒冷截然不同。

莫梨站在门口这片相对空旷的位置,先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

房间收拾得齐整干净。

地上铺着织花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面前是一张圆桌,两把圆凳,桌上放着白瓷茶壶和扣着的茶杯。

靠窗摆着一张梳妆台,边上搁着几个小巧的妆奁盒。

——就是没有铜镜。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像是檀香混着一点花果气,宁神静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那张雕花拔步床。

床很大,挂着淡粉色的纱帐,帐子用银钩挽在两侧,露出里面铺得厚实平整的被褥。

枕头蓬松,看起来柔软舒适。

这床格外具有吸引力,仿佛躺上去就能卸下所有疲惫和紧绷。

莫梨没动。

哪怕她身体里莫名涌现出一股铺天盖地的疲惫感。

她取出在井边捡到的纸条:

“我骗了十三位小姐了…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

看起来像是「春香」的口吻。

纸条年代有些久远了,薄薄的一片。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几块。

莫梨用烛台把它点燃,眼睁睁看着它化为灰飞。

现在可以笃定,「春香」口中的规则,起码有一半是不可信的了。

比如那条“不可照镜”。

与「春香」在井边观望水中的倒影,的确是“不可照镜”。

但铜镜就不一定了。

莫梨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张雕花大床。

床看起来那么舒服,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疲惫的人躺上去,陷入沉睡。

困意,也在此刻悄然袭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困意沉重地拖拽着她的眼皮和四肢。

而房间里的温暖熏香,似乎也在加剧这种困倦。

莫梨用力攥紧手里的铜镜碎片。

锐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在她进入房间后,窗外的天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像是为了推动某种剧情发展,迅速来到了「夜晚」。

烛火摇曳。

莫梨透过那淡粉纱帐,看向内侧。

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像是有一团轮廓模糊的阴影,正在沉睡。

一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

如果**此刻…并不是空的呢?

锋利的镜片硌得手心生疼。

莫梨缓缓挪动到床前,紧接着,举起了那破碎的铜镜残片——

昏黄的镜面映出她的半张脸。

并没有危机出现。

莫梨没有松懈,她一点一点地调整角度。

一直到镜面里出现了身后的大床。

镜面太小,太模糊,看不清细节。

只能看到一团隆起的深红色轮廓,静静地躺在床铺中央,一动不动。

头部的位置,似乎有更深的阴影,像是散开的头发。

**有人。

莫梨回头,在她正常的视线里,那张大床空空****,依旧温软。

无声地吸引着她。

但镜面里,却映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

它已经占据了那张床。

或许,只要莫梨毫无防备地躺上去,就会在顷刻间将它惊醒…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了。

夜晚总是让人没有安全感。

莫梨没有再轻易提步,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莽撞。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一边用镜子照,一边朝安全的地方位移。

用同样的方法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十四具。

一共有十四具「尸体」。

莫梨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些家伙叫做「尸体」,姑且先这么称呼着吧。

梳妆台上伏了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她浑身都软塌塌的,不知在这里“睡”了多久。

墙角坐着的那个,好像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好似在恐惧着什么,想要借此将自己躲藏起来。

房梁上吊着的那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稍不注意,走动之间就会“碰撞”到它们。

莫梨一开始以为它们是穿着“红嫁衣”。

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衣服。

而是失去皮肤保护的猩红肌肉。

这里的十三位女子,全都被剥了皮。

还有一人梳着丫鬟髻,皮肤倒是还在,就是整个人被吊在她进门见到的圆桌之上。

双脚垂落,一摇一晃。

大概是真正的春香。

并且,莫梨发现,越靠近这些「尸体」,就越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甜香。

突然,一股浓烈到不正常的困意猛地袭来。

与先前的“引诱”不同。

这是来自副本的指令,在催促她完成接下来的流程。

要惊梦,怎么能不入梦呢?

莫梨寻到一处没有被「尸体」霸占的角落,把自己团吧团吧。

躺在了地上。

意识被困意完全占据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曾经经历过这个副本的玩家尸体,以及春香的尸体都能得到保留的话。

那么,真正的杜丽娘去哪里了?

莫梨想起了「牡丹亭」。

它是在这十四具尸体里,还是…

在那座亭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