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诡异的平静没有维持太久。

随着牛头马面的话语,「爸爸」和「妈妈」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不许!不许!”

“骗子!都是骗子!”

「爸爸」几乎快维持不住人形,但那粘液不要命般喷涌而出。

直奔牛头马面!

“休想带走我们…休想!”

「妈妈」尖叫着,她的血泪与剥落的肉融在一起。

凝聚为更加浓烈的黑雾。

它紧随着「爸爸」的粘液,拧成一股暗沉的洪流。

决绝地撞向玄关!

它们不再恐惧,极致的恐惧已化为彻底的疯狂。

目标只有一个——

挡住那扇门,挡住门外那不可抗拒的秩序。

为了身后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家”。

为了那个被它们亲手拉入永恒黄昏的孩子。

“我们绝对…绝对…不会丢下小满!”

“那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才掉下来的心头肉啊!!!”

“是我的宝贝啊…”

莫梨已经分不出「妈妈」是在怒吼还是哭泣了。

又或者二者皆有。

牛头赤红的眼珠向下转动,看着脚下挣扎涌动的污秽。

它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中的乌沉铁链又提起了几分。

马面手中的长戟,幽光稳定,纹丝不动。

它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那翻涌着恨意与怨毒的攻击就轻飘飘地消散了。

差距,如同天堑。

但执念本身,从不计量差距。

“滚开!滚开啊!”

「爸爸」在持续的爆发中进一步溃散。

但它嘶吼着,更多的粘液被榨取出来,前赴后继。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

「妈妈」发出泣血般的哀鸣:

“小满…妈妈就在这儿…妈妈哪儿也不去…”

“妈妈…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它们疯狂又绝望。

燃烧魂体本源换来的最后力量,显得如此徒劳,却又如此凄厉。

甚至无法拖延片刻对方迈入的脚步。

“你们想带她走。”

牛头在「爸爸」「妈妈」的目眦欲裂中,停下了。

它头颅微侧,看向通道。

“不若问问她。”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

一个满脸泪痕,一个面无表情。

是两个小满!

第一个“小满”神情怯怯,它往前走了两步:

“爱…”

它如牙牙学语般开口,

“我爱爸爸妈妈。”

“小满?小满!”

「妈妈」的声音里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急切,

“妈妈的宝贝,过来!快到妈妈这里来!我们一起…我们一起…”

「爸爸」也发出嗬嗬的激动声响。

“小满”却停下了脚步。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住地滚落眼泪:

“可是我不想…”

“不!小满,你不懂!”

「爸爸」急促地打断了它,

“他们要抓走爸爸妈妈!他们要分开我们!”

粘液涌动,它催促着,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

“过来!过来!”

“到爸爸这里来!”

分明已经不成人形了,但莫梨能感觉到,那团“黑漆漆”里充满了期许。

但“小满”依然没有动。

它还是在哭。

「爸爸」难以抑制地急躁起来:

“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你快过来!爸爸保护你!”

“不要哭,不要哭!你一直这么不能独立,要让我们怎么放心?”

应千岁竖起耳朵听。

越听,他脸上的表情越奇怪。

他悄悄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莫梨:

“你们文化人都这么安慰人的?”

莫梨:“……”

莫梨没说话,并给了他一脚。

邬泱泱木着小脸,毫不留情地躲开了倒来的应千岁。

最后是不知名的好心人观先生,拎住了应千岁的衣领。

应千岁被勒得咳嗽了两声。

「妈妈」也开口了:

“为什么还不过来?不要再让妈妈担心了,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自杀的时候,爸爸妈妈多担心?”

一提到伤心事,她就止不住地哭泣,

“怎么能这么不听话?你不爱妈妈了吗?”

“快过来,爸爸妈妈不会怪你自杀的事情了…”

“小满”望着自己的父母,它突然伸手。

两手扒在了自己的胸口。

呲啦——

皮肉像衣服般被扒开。

露出里面那颗鲜红的,跳动的心。

“小满”的手捏住那颗心脏,慌乱地解释:

“妈妈,我的心好疼…”

小手不断用力。

“我是爱你的…妈妈…爸爸…”

“你们看见了吗?我爱你们。”

“我不是没有心的孩子啊…”

噗嗤。

心脏爆裂开来。

“小满”消失在原地。

观溯顿了顿,明悟的喃喃:

“它在证明啊。”

应千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没看懂:“这算什么证明?”

“言语无法沟通的时候,就只能用行动证明。”

莫梨的语气有些莫名,

“它想证明自己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邬泱泱低声补充:“它只是作出了和父母不一样的选择。”

「爸爸」的目光自然地落向第二个面无表情的小满。

就好像刚刚消失的那个“小满”,那个用剖心证明自己的“小满”,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它继续催促:

“快啊,快过来!”

“你知道爸爸妈妈有多爱你吗?我们赌上了自己的命啊!”

剧烈的情绪波动下,「爸爸」的身体几近溃散。

它苦口婆心:

“让爸爸省点心,好不好?”

莫梨忽然看了一眼牛头马面。

发现二者淡定自若地站着,并没有出手制止这场闹剧的意思。

以它们刚刚展现出的实力,想要强行带走「爸爸」「妈妈」,实际上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它们在等小满的答案?

「小满」对于「妈妈」的哭泣始终无动于衷:

“宝贝,快过来啊…”

“爸爸妈妈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啊!”

在第一夜,它是执行者。

它烹煮了自己,偿还了父母。

在第二夜,它是受害者。

沉默地任由自己的头颅破碎。

“爱在恨中…”

莫梨明白了。

她看向窗外。

“雨”依然在下,并没有因为什么变故而停止。

刚刚死去的“小满”,代表的是“爱”。

它爱着父母,却又恨着它们。

所以它懦弱,哭泣。

从来不对第二个「小满」的行为加以阻止。

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证明自己单向的“爱”。

回避“恨”的存在。

现在的「小满」,原本属于“恨”。

但偏生爱与恨纠缠不清。

它看得清楚。

这恨,在面对重病的「爸爸」与腐朽的「妈妈」时,又化作无力的爱与怜惜。

也因此,它选择了成为一个“哑巴”。

这一个「小满」,才是副本真正的主体。

它是一个更趋近于“真实”的情感矛盾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