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衣锦尚絅1。”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2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3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4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5假6无言,时靡7有争。”是故君子不赏8而民劝9,不怒而民威於鈇钺10。

《诗》云:“不11显惟德,百辟12其刑13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於以化民,末也。”《诗》云:“德輶14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於无声无臭,而後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注释】1.絅:(jiong窘)用麻纱制作的单罩衣。

2.闇:同“暗”。《礼记·曲礼》:“孝子不服闇。”《礼记·祭义》:“夏后氏祭其闇。”《小尔雅》:“闇,冥也。”王逸《九思·守志》:“彼日月兮闇昧。”这里用为暗淡之意。

3.的:宋玉《神女赋》:“朱唇的其若丹。”这里用为鲜明的样子之意。

4.孔:《诗·豳风·东山》:“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诗·豳风·七月》:“我朱孔阳,为公子裳。”《老子·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玉篇·乙部》:“孔,嘉也。”这里用为美好之意。

5.奏:《诗·小雅·六月》:“以奏肤公。”《诗·小雅·宾之初筵》:“各奏尔能。”《书·益稷》:“予乘四载,随水刊木,既益奏庶鲜食。”《虞书》:“敷奏以言。”《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奉璧奏秦王。”《说文》:“奏,进也。”这里用为进献之意。

6.假:《易·萃·辞》:“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诗·商颂·玄鸟》:“四海来假,来假祁祁。”郑玄笺:“假,至也。”《广雅·释诂一》:“假,至也。”这里用为“至、到”之意。

7.靡:(mi迷)《荀子·荣辱》:“靡之儇之。”梁启雄柬释:“靡,借为摩。《史记·苏秦列传》:“於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靡。”司马贞索隐:“邹诞本作‘揣靡’,靡读亦为摩。”《说文》:‘摩,研也。’谓研磨也。”这里用为切磋之意。

8.赏:《易·未济·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韩非子·饰邪》:“群臣卖官于上,取赏于下。”王先慎集解:“赏,读为偿。”《广雅·释言》:“赏,复也。”这里用指为“报偿”之意。

9.劝:《左传·宣公四年》:“子文无后,何以劝善?”《左传·成公二年》:“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周礼·丧祝》:“劝防之事。”《战国策·秦策》:“则楚之应之也,必劝。”《庄子·天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史记·货殖列传》:“各劝其业。”《说文》:“劝,勉也。”这里用为勉励之意。

10.鈇(fu夫)钺(yue月):古代行刑时的武器。(存疑:钺字又是指星象。钺星,即天枪三星,也称天钺。《南齐书·天文志上》:“辛酉,月行在东井钺星南八寸。”《史记·天官书》:“东井为水事。其西曲星曰钺。钺北,北河;南,南河;两河、天阙间为关梁。”联系上文来看,应是君子不报偿于天地,而民亦威怕于天象。)

11.不:同丕。丕:《书·大诰》:“弼我丕丕基。”《左传·昭公三年》:“昧旦丕显。”《说文》:“丕,大也。”《汉书·匡衡传》:“未丕扬先帝之盛功。”《后汉书·耿秉传》:“太医令吉丕。”这里用为“大”之意。

12.辟:《诗·小雅·雨无止》:“辟言不信(法度之言,而不听信)。”《论语·八佾》:“‘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说文》:“辟,法也。从卩、从辛,节制其罪也。从口,用法者也。”这里用为法律、法度之意。

13.刑:《诗·周颂·我将》:“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管子·侈靡》:“贱有实,敬无用,则人可刑也。”《孟子·梁惠王上》:“刑于寡妻。”这里用为典范榜样之意。

14.輶:《诗·大雅·烝民》:“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郑玄笺:“輶,轻。”《尔雅·释言》:“輶,轻也。”这里用为轻便、轻微之意。

【译文】《诗经》上说:“衣服有锦缎的但还崇尚麻纱的。”这是厌恶锦缎的文彩太过于显明了。所以君子的道路,看着暗淡但却日益彰明;小人的道路,看似鲜明但却日益衰亡。君子的道路,淡淡的但却使人不厌烦,简单而文明,温和而理智,知道远的是从近处开始,知道风云自何处生起,知道细微的可以转化为明显的,这样就可以和天地进入同样的规律了。

《诗经》上说:“那潜藏的虽然隐伏着,但亦是美好的显明。”所以君子内心省视自己而不愧疚,不会羞愧于自己的志向。君子之所作不到的地方,也是人们根本无法看到的地方。

《诗经》上说:“看你独自在家中,不会羞愧于屋漏。”所以君子不行动也很恭敬,不言说也有信任。

《诗经》上说:“进献时刻到了的时候没有言说,但平常时候常切磋并有争论。”所以君子不报偿于天地,而人民也会勉励自己,不发怒而人民也会威怕于刑器。

《诗经》上说:“很大而且明显的惟有规律,上百种法律法度都以此为典范。”所以君子忠厚笃实恭敬而天下平定。

《诗经》上说:“我们怀念你那明白的人生规律,不发怒声和怒色。”孔子说:“用声音和外表来教化人民,是枝末的本事。”《诗经》上说:“人生的规律很轻微有如鸿毛。”鸿毛也有其伦理顺序。“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味。”就是这样。

【说明】在谈了唯天下之至诚,才能通达天的规律之后,子思接着举了《诗经》所讲的一些话,以证明这种思想由来以久。《诗经》上说:“衣服有锦缎的但还崇尚麻纱的。”这是厌恶锦缎的文彩太过于显明而用麻做的衣服罩在外面,这也是比喻圣人、君子的外表并不是那么显眼耀人,他们也与普通人一样,但是他们的内在却有如锦缎那么珍贵。所以君子的道路,看着暗淡但却日益彰明,因为他们的内在涵养、知识、底蕴丰厚,取之不尽,所以他们可以日新月异地可持续发展。而小人的道路,看似鲜明但却日益衰亡,这是因为小人根不牢,底不厚,就象插枝的植物,虽然能存活下来,但终不能长久。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论语·述而》)”有时候那天上的云彩缤纷美丽,光辉夺目,但终不能长久。

而且,君子的道路,淡淡的但却使人不厌烦,小人却因为缺乏人生的目标,不愿意过平淡而安宁的生活,总想有什么刺激,似乎生活才有意思,殊不知,刺激可以寻求到,但这个刺激过去后,又想寻求新的刺激,原先的刺激会变得越来越不刺激,于是就要寻求更新的刺激,以至于到最后,任何刺激都不刺激了。

君子的道路,简单而文明,看似简单,但生活内容却很丰富。其实,总结人类这几千年的生活方式,人们都崇尚简单的生活;但是简单和简单不一样,有内涵丰富不丰富的区别;丰富的简单生活,不会使人乏味;贫乏的简单生活,确实使人厌烦。这就是人的思想问题了。

君子的道路,温和而理智,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坦****,小人长戚戚”之意,君子永远是心胸宽广平坦的,因为他不是为了自己着想,不会祈求什么,所以才能做到心胸宽广平坦地面对这一切。而小人们常常是为自己着想,总想上天或鬼神能给他点什么,所以他总是急速而紧迫地祈求祷告,希望能通过祭祀仪式的举行来达到自己的个人的目的。从人的行动上可以看出,心胸宽广的人的行动向来是从容不迫的,而行动上急速紧迫的人的心胸却是狭隘的。历代儒学家们都将“戚”解释为忧愁之意,但应该想一想,小人们有忧愁,君子们也是有忧愁的,而圣人、贤人们都有忧愁,当然,他们的忧愁不是为了个人的事,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对社会发展、人类进步的忧患意识。所以这个“戚”字,应为急速紧迫的意思。

君子的道路,知道远的是从近处开始,知道风云自何处生起,知道细微的可以转化为明显的,这样就可以和天地进入同样的规律了。因为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规律,都是从近而远,由此及彼,自小而大;知道并懂得这些规律,也就是能与天齐了。这也就是后来的人们所说的“天人合一”。

所以,《诗经》上说:“那潜藏的虽然隐伏着,但亦是美好的显明。”人们的思想、志向都是在自己的内心潜藏着的,这些潜藏着的虽然是隐伏的,但却会在人们的言谈举止中表现出来,所以君子内心省视自己而不愧疚,不会羞愧于自己的志向。

所以君子之所作不到的地方,也是人们根本无法看到的地方。

《诗经》上说:“看你独自在家中,不会羞愧于屋漏。”屋漏,是指心地光明,不在暗中做坏事或起坏念头,所以不怕屋子里有鬼神。俗话说:“头上三尺有神灵”,就是告诫人们不要随心所欲。所以君子不行动也很恭敬,不言说也有信任。这与《大学》里曾子说的是同一道理。《大学·七章》: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其不善,

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於中,

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意思是说,小人们在家闲散时,做一些不善良的事,无论什么都可以做。见到君子的时候就压制、抑制自己,掩盖、掩藏自己不善良的行为,而表现出很善良的样子。其实别人看你,好象就能看你的五脏六腑,你这样的做法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所谓诚信在心中,外表的形体动作就会表现出来。所以君子必须独处的时候必须要谨慎。因为心里如果有恶念,外表的形体上终究会表现出来的。小偷强盗皆是以侥幸心理行窃的,总以为不会被发现,其实,所有做亏心事的人,所有做坏事的人,都存有侥幸心理。佛云:“相由心生”,心里有恶念,相貌就会变得凶恶。所以《易·系辞下传》上说:“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所以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其实这也是个心态、心理健康问题;巧言令色者,心理必然不健康,心态必然不平衡,他嘴上说的是一套,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他态度上好象很仁义,但是假的,是表面上的,所以他不可能和别人相亲相爱。君子在别人所看不见的地方,也要谨慎敬戒的,在不被听到的时候,也要恐惧害怕的。这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是沿着自己的人生道路走完自己的人生旅程的,不能因为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到就偏离自己人生的道路。因为没有比幽暗之中更为显著的了,没有比细微之处更为明显的了;因此君子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更要谨慎。很多人不懂得这个道理,以为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到,便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恣意纵欲;殊不知,你既然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你自己如果偏离了、走岔了、跌倒了、躺下了,这都是你自己个人的事,不关别人的事。如果有人看见或听到而拉你搀你扶你帮你,这是你的幸事;如果没有人看见或听到,就不会有人来拉你搀你扶你帮你了,你由此也就走不好你的人生道路。而走不好你的人生道路,你就不能获得快乐和幸福。

所以,《诗经》上说:“进献时刻到了的时候没有言说,但平常时候常切磋并有争论。”这也就是君子继承先人之志的问题,古人留下的知识、学问、经验,要学习要继承,但我们在学习和继承的时候,首先全部都要学,不学就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可以发扬光大的,什么是应该抛弃的糟粕。不能因为一听说是古代的,便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全盘继承。古人之留下许多知识学问和经验,并不期望后人报答他们,就与天地一样,创造并化育万物而不指望万物有回报。所以君子不报偿于天地,而人民也会勉励自己,因为人类要发展,社会要进步,人们知道了古人的勤奋,也就会勉励自己象古人一样,留给后人一点有用的东西。而君子不发怒而人民也会威怕于刑器,这是因为君子首先能“正己”,正己则能正他人,正己也就是使自己的一切都符合天地的规律,符合一定的社会行为规范。因此,不符合天地的规范和一定的社会行为规范,则会受到惩罚。

所以,《诗经》上说:“很大而且明显的惟有规律,上百种法律法度都以此为典范。”规律,又称法则,是一切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这种趋势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不能创造、改变、消灭。所以,根据规律的发展变化,就可以制定出相应的法则、法律,指导人们的生活。因此君子忠厚笃实恭敬于规律的发展变化,而天下就可以平定。

所以,《诗经》上说:“我们怀念你那明白的人生规律,不发怒声和怒色。”这两句诗出自《诗·大雅·文王》,是歌颂赞美周文王的,周文王遵循天地之规律,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没有贸贸然起兵反殷,这正是他的伟大之处。所以孔子说:“用声音和外表来教化人民,是枝末的本事。”意思就是周文王教育人民,是用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来说明事物的发展和前进道路的发展。

所以,《诗经》上说:“人生的规律很轻微有如鸿毛。”相比于天地的规律来说,某个人的人生规律确实很小,就象人的身体相比于身体上的一根汗毛。虽然如此,鸿毛也有其伦理顺序,不会乱长。所以,“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味。”就是这样。

谈“中庸”谈了这一大篇,什么是“中庸”呢?为什么要人们把自己的生活方式维持在中等的需要和需求上,为什么要人类都把自己的生活方式维持在中等的需要和需求上呢?因为天和地也把自己的运行方式维持在中等的需要和需求上!地球如果离太阳太近,也就不可能创造和化育万物,如果离太阳太远,也不可能创造和化育万物。天和地根据宇宙的法则自然而然就产生了,天和地产生后依着宇宙的法则,依着自己的本性,自然而然就化育了万物,万物依着宇宙的法则,依着天和地的法则,就自然而然生长了,作用了,然后死亡了,然后又新生了。如此反复循环不已。这就是宇宙的规律、天和地的规律、万物的规律,人类的规律。既然人们都要遵循和依照这些规律,那为什么还要拼命去争、去抢、去夺、去要、去祈求呢?维持在中等的需要和需求上,不去贪那些大的好的、更好的,更多的,但也不要故意去过那苦的贱的,贫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中庸”历来都被误解为儒家提倡的不偏不倚的道德标准,是处于两个极端的中间。因为人的一切思想、行为都有可能出现过分或过度、不及和适中这三种状态,所以儒家提倡中庸,就是认为适中才是美德。其实这是从南宋朱熹开始,对中庸的误解与歪曲,他们所提倡的中庸,是不偏离封建统治的秩序,是不改变三纲五常的封建教条;与孔子所说的中庸,完全是两码事。孔子和子思所说的中庸,即是使个人的“生活方式”保持在中等的需要和需求上,这是对夏商周以来私有制畸形发展的一种反对,也是对人们生活腐化堕落的反对。其实,从《周易》、《诗经》、《道德经》、《大学》、《中庸》、《论语》一直看下来,他们都与子思一样,提倡中等的需要和需求的生活方式,但更提倡人们的努力学习,勤奋工作。而决不提倡人们将思想、将学习停留在中间阶段。

从第二十二章起,子思把中庸之道从个人提高到整个人类,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古代先人对人类发展的重大贡献!今天的环境破坏现状,就是人类发展的过分和过度,如果再不警惕,再不重温中国古代先人的经验教训,人类就会因为过分和过度而自取灭亡。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