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①?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②?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③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④?孰居无事**乐而劝是⑤?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⑥:“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⑦,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⑧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⑨,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注释】

①天其运乎,地其处乎:运,运行。处,静止。

②孰维纲是:维,维系。纲,统领。是,这些。

③意者:与“或者”同义。

④孰隆施是:隆,兴,指形成云。施,指布雨。

⑤劝是:促成这种现象。

⑥巫咸祒:商代神巫,名祒。

⑦六极五常:六极,上下及东西南北四方。五常:即五行,金、木、水、火、土。

⑧九洛:九州聚落。

⑨临照下土:光照人间。

【译文】

“天在运转吗?地在静止吗?日月交替升空是在争夺居所吗?是谁在维系这些现象?是谁安居无事而推动这些现象的运行?恐怕有什么机关主宰着而不得已吧?恐怕是自行运转而无法停止吧?云层是为了降雨吗?雨水是在云层吗?是谁在兴云布雨呢?是谁在安居无事,过分求乐而促成这些现象?风从北方吹起,一会向西一会向东,在天空中来回彷徨,是谁吐纳气流造成了这种现象?是谁在安居无事吹动它而形成这些现象?请问是什么原因?”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大自然存在着六极和五常。帝王顺应它则天下太平,违背它则天下大乱。九州的事务,应该使天下得到治理而道德完备,光照人间,天下的人都拥戴他,这就叫做上皇的治理。”

【原文】

商大宰**①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

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②。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③,北面而不见冥山④,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⑤,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⑥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⑦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⑧,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注释】

①商大宰**:商,指宋国。宋乃殷商的后裔,所以称为商。大宰:官职名。**,大宰的名字。

②不足以言之:不足以说明它。

③郢:楚国的都城。

④冥山:北边的山名,地处北极。

⑤德遗尧舜而不为也;遗,蔑视。不为,无为,顺应自然。指蔑视尧舜之德而顺应自然。⑥大息:深深地叹息。

⑦并:弃除。

⑧愿:应作“显”,意为显荣。

【译文】

宋国的大宰**问仁于庄子。庄子说:“虎和狼也有仁爱。”**又问;“这如何解释?”庄子说:“虎狼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是仁?”**又说:“请问什么是最高境界的仁。”庄子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没有亲情。”太宰**说:“我听说过,没有亲情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有孝。说最高境界的仁是没有孝心,这样可以吗?”

庄子说:“不是如此,至高境界的仁是值得尊崇的,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这并不是非孝的议论,而是与孝并无关联。向南行走的人到了楚国的都城郢,向北看则看不见冥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相距太远。所以说,用尊重来尽孝容易,用爱来尽孝就困难。用爱来尽孝容易,用无我淡泊的态度对待双亲就难。用淡泊的态度对待父母容易,使双亲用淡泊的态度对待我则难。使双亲用淡泊的态度对待我容易,而用淡泊的态度去对待天下人则难。用淡泊的态度对待天下人容易,而让天下人都忘却自身则难,蔑视尧舜之德而顺从自然,利益恩泽被及万世,而天下人却并不知晓。难道还要叹息着去谈论仁和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劝勉自身而违背真性的,不值得赞美。所以说,最为珍贵的,一国的帝位可以弃之不顾;最大的心愿,任何名誉可以弃之不顾,所以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原文】

北门成①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②,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③,卒闻之而感;****默默④,乃不自得⑤。”

帝曰:“汝殆其然哉⑥!吾奏之以人⑦,徵⑧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⑨。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⑩,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11)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12)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13)。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14),不主故常(15);在谷满谷,在阬满阬;(16)涂郤(17)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18)。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19),倚于槁梧而吟。心穷乎所欲知,目穷乎所欲见,力屈(20)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21)。汝委蛇,故怠。

【注释】

①北门成:人名,复姓北门,传说为黄帝之臣。

②张:演奏。《咸池》:古代乐曲名。

③怠:松弛。

④****默默:心神不定而缄口无言。

⑤不自得:不能把握自己。

⑥汝殆其然哉:殆,恐怕,大概。其,会。你恐怕会这样吧。

⑦人:指人情。

⑧徵:取法。

⑨大清:即太清,天道。

⑩伦经:秩序更迭。

(11)蛰虫始作:在泥土中冬眠的虫子。作:起。

(12)偾(fèn):仆倒。

(13)一不可待:全不可期待。

(14)齐一:道循一定的规律。

(15)不主故常:不拘泥于旧规。

(16)在阬满阬:阬(kēng),同坑。

(17)涂郤:郤,堵塞。

(18)纪:轨迹。

(19)傥然:无心的样子。四虚之道:四方没有边际的大道。

(20)屈:竭尽。

(21)委蛇(yí):随机应变,随顺应化。

【译文】

北门成向黄帝问道:”您在洞庭的荒野上演奏《咸池》乐曲,我初听时感到惊惧,再听时感到松弛。听到最后却感到迷惑了。心神不定而缄口不言,以至于无法把握自身了。”

黄帝说:“你恐怕会这样。我因袭人情来弹奏,取法于自然,运行以礼义,确立于天道,乐声犹如四季相交而起,万物应顺而生。忽盛忽衰,春季的生长和秋季的肃杀,秩序更迭。忽轻忽重,阴阳和谐,声光交错流溢。蛰虫从冬眠中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之声惊动它们。乐声终结时没有结尾,乐声初起时没有前奏。忽而消失忽而迭起,忽而低沉忽而高亢,变化无穷而无所期待。所以你感到惊惧。

“我又演奏起阴阳调和的乐声,用日光来烛照,乐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遵循一定的节律,不拘泥于旧规常态。传入山谷,山谷充盈,传入大坑,大坑充盈,杜绝纷扰而凝守心神,顺其自然以为衡量。乐声悠扬,称之为高亢明快。所以连鬼神也能守其幽隐,日月星辰按自己的轨迹运行。我把乐声停留在一定的境界中,而它的余韵却流播于无穷的天地。我想研究它,却无法弄明白,我想审视它却看不见,想要抓住它,却无法赶上,茫然置身在没有边际的大道上,靠在槁梧木制成的几案上吟咏。内心穷竭于所想了解的真理,目光穷竭于所想见到的事物,精力穷竭于所要追求的大道。我已经赶不上了啊!形体充盈而内心虚静,才能随机应变。你能做到随机应变,所以感到松弛。

【原文】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①,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②;布挥③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④,居于窈冥⑤;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⑥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⑦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无言而心说⑧,此之谓天乐。故有焱氏⑨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⑩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崇(11);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12);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13)。”

【注释】

①无怠之声:无怠,不存在感情上的恐惧和松弛,即忘情我的境界。

②林乐而无形:林乐,众乐齐奏。

③布挥:乐声播散震扬。

④方:所在。

⑤窈冥:深远幽暗之境。

⑥行流散徙:像行云流水飘散流徙。

⑦稽于圣人:稽,查询。

⑧说(yuè):喜悦、高兴。

⑨有焱氏:即神农氏。

⑩无接:无法衔接连贯。

(11)崇:祸患。

(12)遁:心情松弛,恐惧消除。

(13)道可载而与之俱也:接近大道,就可凭此而与道共存了。

【译文】

此后,我又用忘情忘我的境界来演奏,以自然的节奏来调和,所以乐声同弛逐丛然并生,如同众乐齐奏而没有痕迹。乐声传播震扬而无外力牵引,昏暗幽昧而无声响。乐声源于深不可测的境界,萦绕在深远晦暗之中,有时可以说它消逝了。有时又可以说它兴起了,有时可以说它实在,有时可以望闻问切它虚华。像行云流水一般飘散流徙,不限于平常的乐声。世人迷惑不解,向圣人探询。所谓圣,就是通达本性而顺应天命。自然的枢机没有开启而五官俱全,不能说出来但心中却十分欢喜。这就叫做天乐。所以神农氏称颂它说:‘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形迹,充满于天地,包容了六极,’你想听到它,却又无法将之连贯起来,所以感到迷惑。

“这样的音乐,开始听时让人惊惧,惊惧便认为它是祸患。我再演奏松弛的音乐,使人消除恐惧。最终让人感到迷惑,觉得迷惑就会淳和无知,淳和无知才接近于道。接近大道,就可以凭此与大道共存。”

【原文】

孔子西游于卫①。颜渊问师金②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③之未陈也,盛以箧衍④,巾以文绣⑤,尸祝⑥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⑦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中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⑧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⑨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⑩。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11)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12),应物而不穷者也。

“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13)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14)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15)挽裂,尽去而后慊(16)。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17)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18)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19),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20),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21)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22)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23)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24)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

【注释】

卫:春秋时期的国家,位于今河南境内。

师金:人名。

刍狗:古代祭祀时,用茅草结扎成的狗。

箧衍:这里泛指箱子。

文绣:绣有纹饰的盖巾。

祝:祭祀时对“尸”祝祷的人。

爨:烧火做饭。

眯:梦魇。

削迹:绝迹,表示不允许再进入某地。

寻常:古代的计量单位,八尺为一寻,二寻为一常。

(11)蕲:通“祈”,祈求,希望。

(12)传:传车,用于快速传递公文。

(13)三皇:伏羲、神农、黄帝。五帝:少吴、颛顼、高辛、尧、舜。此外还有其它说法。

(14)矜:尊重,推崇。

(15)龁啮:用牙齿咬。

(16)慊:满意,满足。

(17)矉:通“颦”,皱眉的意思。

(18)沛:地名。

(19)度数:规范、法度。

(20)进:进献,献给。

(21)佗:同“他”。

(22)正:匹配,相合,验证。

(23)公器:公共使用的物品。

(24)蘧庐:茅草搭成的简陋房子。

【译文】

孔子向西边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道:“你认为夫子此次卫国之行会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困厄啊!”颜渊说:“为什么呢?”

师金说:“用草扎成的狗还没有用于祭祀,一定会用竹箱子装起来,用文饰的盖巾覆盖着,祭祀主持人斋戒后迎送着。等到它已用于祭祀,行路人踩踏它的头颅和脊背,打柴的人捡回去用于烧火煮饭而已;如果有人又把它取回来,用竹箱装起,用绣有文饰的盖中覆盖,游乐居处于主人的身旁,即使它不做恶梦,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困扰。现在你的先生,也是在取法先王已经用于祭祀的草扎之狗,并聚集众多弟子游乐居处于他的身边。所以在宋国大树下讲习礼法而大树被砍伐,在卫国游说而被铲掉了所有的足迹,在宋国与东周遭到困穷,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被乱兵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整整七天没有能生火就食,已临近死亡边缘,这又不就是那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梦魇吗?

“在水上通行没有什么比得上用船,在陆地上通行没有什么比得上用车,因为船可以通行于水上,而要求在陆上推行它,那么终身也不能行走多远。古代与今天的不同不就象是水面和陆地的差异吗?周鲁治道的区别不就象是船和车的不同吗?现今一心想在鲁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这就象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徒劳而无功,自身也难免遭受祸殃。他们全不懂得运动变化并无限定,只能顺应事物于无穷的道理。

“况且,您难道没见过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用手去拉它就落下来,松开手它就仰起去。那吊杆,由人牵引的,不是牵引了人,所以或俯或仰均不得罪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在于相同而为人顾惜,在于治理而为人看重。拿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恐怕就像柤、梨、橘、柚四种酸甜不一的水果,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而都能合乎人的口味。

“所以作为礼义法度,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的东西。现在如果把猴子抓来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必定会咬碎或撕裂,直到全部剥光身上的衣服方才满足。观察古与今的差异,就象猴子不同于周公。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邻里中一位相貌丑陋女人看了觉得很美,回去也模仿西施,双手抚着胸口对邻里人皱起眉头。邻里的有钱人看见了,紧闭家门不出;穷人看见了,带着妻儿子女跑开了。那个丑女人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好看的原因。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厄运啊!”

孔子五十一岁还没有领悟大道,于是就往南方沛地去见老聃。老聃说:“您来了吗?我听说您是北方的贤者,您已经获得大道了吗?”孔子说:“还未得道。”老子说:“您是怎样寻求大道的?” 孔子说:“我在规范、法度方面寻求大道,五年还未得到。”老子说:“你又怎样寻求大道呢?” 孔子说:“我于阴阳变化中求道,十二年而没有得到。”老子说:“会是这样的。假使道可以献给人,则人无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国君;假使道可以奉送,则人无不把它奉送给自己的父母;假使道可以告诉给人,则人无不把它告诉给自己的兄弟;假使道可以传给人,则人无不把它传给子孙。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没有其它原因,内心没有与道相应之主见,道就不能使它留下来;内心之道不得外界接受,就不能推行。道由心中发出,不为外界接受,圣人也就不会有所传教;由外面来的种种理论,与内心之主见不合,圣人也就不会有所怜惜。名誉,是众人公用之物,不可过多猎取。仁义,乃是前代帝王的馆舍,只可以停留一宿,不可以久居。多次交往必然会生出许多责难。

【原文】

“古人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①,食于苟简②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③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

“以富为是者,不能主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慄,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④,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⑤;唯循大变无所湮⑥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⑦。”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穅眯目,⑧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⑨,则通昔不寐矣⑩。夫仁义憯然乃愦吾心(11),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12)?夫鹄不日浴而白,鸟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注释】

①虚:同“墟”,境域。

②苟简:简朴。

③无出:没有耗费。

④以窥其所不休者:窥,窥视,指反省。不休者:指无休止地追逐名利权势的人。

⑤正之器也:是端正人的手段。

⑥湮:寒滞。

⑦天门弗开矣:天门,心灵的门户。

⑧播穅眯目:飞扬的穅皮迷住眼睛。

⑨蚊虻噆肤:噆,叮咬。

⑩则通昔不寐矣:昔通“夕”。

(11)仁义憯然乃愦吾心:憯,同“惨”。愦昏聩糊涂。

(12)杰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杰杰然,用力的样子。建鼓:击鼓。亡子,逃亡的人。

【译文】

“古代的圣人,把仁看作是借路,把义看作是暂住。他游乐于逍遥自在的境地,生活在简朴的田野,立身于不施给的园圃之中。自由自在、无所作为。简朴,容易满足;不施,也就没有耗费。古代的人把它称做是探求本真的遨游。”

“看重财富,就不会让利于人。看重显赫,就不会让名于人。看重权力,就不会放权于人。这种人操持着这些,因惟恐失去,而提心吊胆。一旦丧失这些,就会心中苦悲。他们从没有鉴别,反省自己,而无休止地追逐名利权势。他们会受到自然的惩罚。怨恨、恩惠、获取,施予,谏诤、教化、生存、杀戮,这八种方法是端正人的手段。只有顺应自然的变化而无所寒滞的人才能使用。所以说,自正者才能正人。如果内心认为这不对,心灵的门户是不会打开的!”

孔子见到老聃后谈论仁义。老聃说:“飞扬的穅皮淡住了眼睛,天地四方看地起来变换了方位,蚊虻叮咬皮肤,就会通宵睡不着觉,仁义毒害人心,天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祸害了,如果您使天下人保持质朴,如果您也顺应自然而行动,本性持守而立身。又为什么要奋力地背着大鼓,敲击着我去寻找逃亡的人呢?天鹅并不是天天沐浴才显出白色,乌鸦并不是天天染黑才显出黑色。黑与白的本质,不值得分辨。名声和荣誉等外在的东西不值得张扬。泉水干涸了,鱼相互困在陆地上。它们相互吐着湿气来湿润,相互用口沫来沾湿,其实倒不如彼此相忘于江湖。

【原文】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①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②,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③,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④见老聃。

老聃方将倨⑤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⑥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⑦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⑧,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⑨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⑩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使民心竞(11),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12)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13),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14),而今乎妇女(15),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16)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17)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18)立不安。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19)知其故矣:以奸(20)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21)之迹,一君无所钩用(22)。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23)之相视,眸子不运(24)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25)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26),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27)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注释】

规:规劝,劝说。

章:华美的文采。

嗋:闭上嘴。

以孔子声:用孔子的名声作为引介。

倨:通“踞”,伸开腿坐。

年运而往:年纪大了。

小子:长者对年轻人的称呼。

一:专一,同一。

非:指责,责备。

杀其杀:按亲疏程度依次减少,降低。

竞:争斗。

孩:婴儿的笑声。

顺:正当,合理的意思。

伦:伦理。

今乎妇女:像女人般矫揉造作。

睽:违背,扰乱。

蛎虿:蝎子之类的毒虫。

蹴蹴然:惊恐不安的样子。

孰:通“熟”,熟悉。

(20)奸:通“干”,干谒,有所求而拜访。

(21)周、召:指周公和召公,都是周武王的弟弟。

(22)钩用:取用的意思。

(23)白鹩:一种水鸟。

(24)眸子不运:眼珠不转动,这里指互相注视。

(25)类:同类。

(26)傅沫:通过口沫相交而**。

(27)与化:随自然变化而变化。